林清野卧室外面连着一个不大的阳台，通向它的是一扇绿门，圆把手轻轻一转，又是一方小天地。
屋内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和门缝悄悄溜出去，铺在他清瘦单薄的脊背上。
他喜欢在这里坐着，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就这样趴着矮围墙看天空稀疏的星星和楼下小猫打架。
他住二楼，斜下方有一块水泥平台，林清野偶尔会生出些恍惚的念头，他在想自己能不能从这里翻下去。
上课很累、画画很累，从学校走回来同样很累，但此刻他不用再紧绷着身体，希望时间能够慢一点。
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蔓延开来。
想江珏的解题思路，是一个技巧性很强的解法，他甚至不需要完整步骤就能解出来。
想明天要画的板报，江珏还会跟他一起吗？
他还在想答应江珏的那副画。
为什么江珏想让他画画？如果画出来的东西根本不是江珏期待的样子怎么办？
江珏现在在做什么呢？
林清野半张脸藏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暖光为他镀上一层落寞，愁绪如同沉疴，藏在那双圆润潮湿的瞳孔里，经年化解不开。
江珏……和他想的不一样呢。
“喵——”
楼下的小猫跑了出来，是只狸花猫，它轻盈地跳上一辆胡乱停放的车，开始若无旁人舔舐自己的爪子，不出意外的话，会有另一只小橘猫跟上。
每到这时，林清野就知道夜深了，他该去睡觉了。
他撑着有些发麻的手臂站起身，走回屋内。
圆把手中间是一个小小的按钮，按下去，门就会从里面反锁。阳台没有封窗，他每次都会仔细锁好门。
他的书桌紧挨着窗台，旁边是被白布遮盖的画架。桌面上，圆笔筒里插着几只马克笔，素描本摊在了绘有江珏小人涂鸦的那一页，只不过上面又添了一幅新图——一个更小一点的小人，坐在一把对他来说显得过大的椅子上，正伏在桌前努力计算着什么，而旁边稿纸上潦草地写着“y=x??+b”。
江珏没再给他发消息，反倒是林明觉发了一条。
「哥哥，你不想理我了吗？」
如果可以他真的想删掉林明觉，想再也不用和他说话，想捂起耳朵逃离那个地方。
林清野依旧删除对话框，重新恢复那副平淡甚至是冷漠的表情。
指针一直旋转，日月再一次交替。
新的一天再次到来。
可是，今天，江珏没有来。
林清野侧目看向身旁空空如也的座位，桌面上还摆着不知道哪天发下来的空白试卷。
旷课、迟到对江珏来说如同喝水吃饭一样寻常吧，可林清野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他是生病了吗？还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教室窗外的阳光白得晃眼，耳边同学的喧闹声，讲台上老师的话语，不知何时开始变得扭曲、模糊，听不真切。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连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胸口发紧。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漫了上来，明明……明明已经很久没再经历过，仿佛置身于汪洋深处，冰冷的水草覆住他的眼睛、裹缠他的四肢、扼紧他的脖颈，拖着他向深处下潜，窒息的恐慌感如潮水般涌来。
林清野努力调整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小林……”
海水正在灌进耳朵。谁在说话？
“你……听吗……”
眼睛开始发黑，看不清楚。谁在说话？
“江珏让你等他？”
江珏……
这个名字如同汪洋中的浮木，承着林清野回到海面。
林清野眼前骤然清明！教室清晰的景象重新涌入视野，心脏在胸腔里慌乱跳动着。
什么？
“江珏怎么了？”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在经历灭顶的恐慌后，身体仍在难以抑制地轻微颤抖，他勉强将手压在桌面下，看向身旁的秦珈，强壮镇定。
“你脸色很差，生病了吗？”秦珈眉头蹙起，面露关怀，她探出手轻轻碰了碰林清野的额头，“有点烫，你流汗了。”
“没……没事。”林清野垂下眼睑，喉咙滚动了一下，找了个寻常的理由，“我刚才肚子突然有点痛，现在好多了。你刚才说江珏怎么了？”
“啊是这样，”秦珈见他似乎缓过来一点，松了一口气，解释说：“你不是跟江珏一起画板报吗？他给我发消息让我转告你，板报的事，等他晚上回来再说。”
“他出什么事了吗？”林清野立刻追问，被强压在桌面下的手蜷缩得更紧。
“这倒是没说，不过不用担心啦，估计又熬夜打游戏不想来了。你要实在担心，你自己问问他。”
“嗯。”林清野低低应了一声，目光有些失焦。过了两秒，才又轻声补了一句：“谢谢。”
林清野瞥了一眼时钟，原来已经不知不觉过去两节课了。他抱起手臂，微微弓起身体，像一只脆弱的雏鸟试图用自己的骨骼筑造一个能够遮风挡雨的巢。
这种奇怪的感觉每次来的都猝不及防。
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如快要失去意识的将死之人。
林清野将额头轻轻抵着课桌，闭上眼睛，再次尝试深呼吸。然而，身上早就激起的一层冷汗，那潮湿黏滑的感觉仿佛瞬间再次将他拽入那片绝望的深海。
“板报……板报要去画的……”
林清野毫无血色的薄唇无声开合。
算了，等江珏回来——
……
“日！死空调你敢害我？”江07满面通红，他声音哑透了，却还固执地朝着空调软趴趴比了个中指。
昨夜非要犯犟，赌气似的将空调打到16℃吹了一晚上。
他现在知道了，这个世上还有比林清野更冷漠的存在。
江07身上热出一身汗，但他却裹着被子冷得哆嗦了一下。
“咦，好冷。”他含糊地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