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卓卿辞别苏锦书后,从相府直奔西市崇化坊,将满头珠翠尽数典当,换来一身玄甲、一匹青骢马、三尺青锋、细软和干粮,只留下一块蓝田玉佩揣入怀中。待收拾完毕后,找到一个穷巷里的药材铺,留下一封书信言明暂时要出趟远门,便纵马向塞北方向赶去。
一路上风雨潇潇,正赶上深秋雨季,荀卓卿一刻不敢停歇。时而会遇到官兵盘查,或是强盗土匪,流民如蚁。纵然是能避则避,避不过则拿着文书只说走远亲,或是见蛮横无理者则直接杀之,雨水混着血水流到蓑衣上,她好像又回到十几年前从蓝田逃亡时的光景。
如此栉风沐雨,快马加鞭,星夜兼程,在雁门关外追上王忠恕的军队时,已经快到十月中旬。
荀卓卿不敢轻举妄动,只找了一个附近的小山头隐隐观察,发现每次扎营的头一日,王忠恕必会出账巡视,直至营地入口。是夜,月明星稀,叶泛秋露,营帐如雪,荀卓卿看见王忠恕按剑巡营的身影在篝火间明灭。
待他行至营门,荀卓卿掏出怀间蓝田玉佩,双手奉上,高声喊道,“蓝田吕氏昭臣求见!”
“蓝田吕氏死绝了,换个由头。”门口那戍卒说道,“看着也是个妇道人家,何苦呢?我们不刁难女人,快回去吧。”
荀卓卿倏然跪地,高举的玉玦在月光下泛着青辉,只是高声喊道,“蓝田吕氏昭臣求见!”
如此僵持不下,终于引来王忠恕。他走上前去,拿起玉佩一看,水苍玉心,玉工甚是精巧,确实像是蓝田吕家的工艺。
“抬头。”王忠恕言简意赅。
荀卓卿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王忠恕见了,叹了口气,扶她起来,转入营内,才回身对周围的士卒说道,“今夜有一流民满口胡言,擅闯营地只为求食,我见其形销骨立,哀毀欲绝,于心不忍,故而引入账内施粥,记住了吗?”
“卑职谨记!”
王忠恕引荀卓卿走至账内,发现她十指尽裂,这一路竟是徒手抓着马缰赶来的。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给了她一杯茶,待喝完后,才问道,“荀夫人别来无恙?”
荀卓卿俯身跪拜,“求将军救我家恩公一命!”
王忠恕离席把她扶起来,引她坐在身侧,沉思良久,说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可以告诉你,其实我也不想杀他。”
荀卓卿抬头看着他,希望他说下去。
“我不知道你已经有多少消息,但是九皋说到底只是忠国不忠君罢了。即便说不忠君,终究也没做什么,无非是结党,却也没有营私。圣上要是让我去杀了李承泽,我必然不会犹豫,不过九皋我是真不想杀。倒不是说我跟他多么情深义厚,只是兔死狐悲,如今京中谁不结党?便是我也未必干净。”
荀卓卿半信半疑,问道,“将军可有应对之策?”
王忠恕无奈笑道,“其实我早就发现你在我们后面了,不要小瞧定国军的行军速度,圣上下令是暗度陈仓,快速行军,能让你追上,这已经是我努力后的结果了。”
荀卓卿了然,办法无非是拖。
“先是说秋雨连绵阻碍进程,又说流民作乱阻挠行军,装病都装了好几次。但是终究是扬汤止沸。”王忠恕见她不说话,便苦笑着解释,“不知夫人有什么见解?”
“装病。”荀卓卿说道,“俘获冯将军以后,只说塞北苦寒,人已经废了,苟延残喘而已。待把消息锁死,便改头换面,世上少了一位冯将军,多了一个叫冯九的小卒。”
王忠恕有点想笑,又觉得现在不是笑的时候,无奈道,“你们是不是就这一个办法?宁知远装残也就罢了,后面又装中毒,折腾得沸沸扬扬。再一再二不再三,招数玩两次,傻子都能看出来。”
荀卓卿叹道,“将军可知,宁知远中毒不是装的?”
王忠恕摇头,“不信。而且我觉得你的方法不行。若是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
荀卓卿说道,“这也不难。将军可知,冯将军在塞北已染恶疾?”她从怀中取出一卷医案,“此症会使面容溃烂,恰可李代桃僵。”
王忠恕沉吟良久,才点头道,“我幼时在雍州一代见过这怪病。只是,你知道这病怎么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