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卓卿笑道，“臣妾有一兄长擅长医术，故而小时候也跟着他了解一些，并不精通，只是这种奇淫技巧，倒是一直烂熟于心。”

王忠恕也笑，“那你这位兄长，如今是在阴曹地府，还是改名换姓在太医院呢？”

荀卓卿脸色一变。

王忠恕见她面色不善，连忙笑道，“是我说错话了，这话说得难听，还请夫人恕罪。”

荀卓卿勉强笑道，“无妨。是臣妾不识好歹。”

王忠恕也不好再说什么，见话题聊得差不多了，便起身说道，“荀夫人可能要受苦了，我这军帐不比温柔富贵乡，而且没有女兵女将，少不得要委屈夫人男扮女装了。冯九还没来，可能要先来一个荀九。”

荀卓卿纳头而拜，“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卓卿必以命相报。”

王忠恕本来都快走到帐门口了，听罢这句话，边转身说道，“我倒真有件事要问你。”

荀卓卿起身，“将军但说无妨。”

“你们究竟在折腾什么呢？”王忠恕问出这句话，感觉心里浊气都出去不少，“当今圣上已经执政十余载，难道你们还要为淮阳王平反？自古以来夺嫡便是腥风血雨、成王败寇，可那终究是天家的事情，你们又何苦裹挟着臣子百姓苦苦纠缠？忠君可不是这么忠的。另外，吕家死得冤这我承认，可事情终究因世家而起，若是一直冤冤相报，那岂不是死有余辜？”

荀卓卿见他言语甚是坦诚，沉思良久，说道，“将军除了这次，上次出京城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王忠恕想了想，说道，“我记不大清楚，十几年前吧。叔叔并不想让我离开京城，他待我如父，我不好忤逆他的意思。”

荀卓卿纳闷，“你要不再想想？”

王忠恕想了许久，才说到，“哦！是我忘了，五年前我去过一次塞北，还是跟冯九皋、吴少伯他们一起征战，当时宁知远负伤了……他身体确实挺不好的是吧？”

荀卓卿说道，“当时将军开拔去塞北，路上可见过这许多流民？”

王忠恕明白了她的意思。

五年前他奉命去支援塞北，那时战火未熄，官道旁犹见阡陌井然，炊烟袅袅。田垄间耕作的农人见王师经过，尚能直身执锄，目送间带着期盼。

可如今再临旧地，但见断壁残垣，荒草没胫，饿殍载道，乌鸦蔽空，几个鹑衣百结的稚童在土坑里争抢草根。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不过如此。

他想起离京那日，相府朱门内歌姬云袖翻飞，席间觥筹交错，异果盈盘，与眼前这人间地狱判若云泥。

富者累钜万，贫者食糟糠，而今这些平民百姓竟是连糟糠亦成奢望。王忠恕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说道，“这是积弊日久，哪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纵然是换一个新帝上位，最后也不过如此收场罢了。”

荀卓卿摇头，“可是现在越来越糟糕了，就算不能蒸蒸日上，这么能江河日下，一日不如一日？当年吕氏鼎盛时纵有千般不是，亦知世家簪缨，当为天下先的道理，何曾如今日京中朱门绣户般狂妄？退一步讲，就算吕家该绝，天下不该绝。如今太仓虚耗如漏卮，各州饿殍塞途，圣上却闭目塞听，君不见永州春旱易子而食，漳北蝗灾人相啖骨，我路上听闻居然连江南也有了洪灾，待到水能覆舟之日，卫国焉能不南下，南部焉能不做乱？纵然是安西四镇，只怕日久也会变心。到那时，将军手中的定国剑，究竟该指向何方？”

王忠恕沉思良久，并不说话。

荀卓卿接着说道，“况且卫国当年南下，如何能偏偏在夺嫡之时，不知将军可曾细想过？从永乐到重光，塞北骁将皆如秋叶零落，仅有赵训州将军远遁西域，吴少伯将军北上前成了驸马，二人方得自保。王将军，这簪子能绾青丝，亦能取人性命。陛下要您执利刃除去冯将军，可曾想过这把刀太过锋利？”

她拔下头上荆簪，将簪尖转向王忠恕，“您既逃不开京城，又娶不了公主，这次圣上派你杀了冯将军驻扎塞北，您觉得将来，您会是什么结果？便是王相爷视您如己出，又岂知不会成为第二个淮阳王？”

王忠恕沉吟良久，才缓缓说道，“多谢荀夫人解惑，不过王家的事情，还是不劳夫人费心了。明日军队便开拔，还请夫人明日早些装扮，多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