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笑道,“确实。这林陆是从京城来的,还未满十四,选拔那日就比旁人出色。末将看他像是哪家的公子哥,莫非是司空府的人?”
冯恩鹤低头,沉吟不语。
赵崇接着推测道,“如今这募兵制推行,高门大户的管家嬷嬷们,若能横下心将子弟送进军中,倒也是个出路。虽说军营艰险,可若能挣得军功,便是改换门庭的机缘。那林陆既姓林,又通文墨武艺,想来应是司空府哪位管家的子侄。林府向来宽待下人,府中子弟多习文武,倒是说得通。”
冯恩鹤想起林府那两个吵得头疼的双胞胎姐弟,又想起宁府那个一口一个“九皋”的少年,连带着自己的青春岁月,一时甚是怀念。
“觉得不错就多练练吧,募兵制是必须要推下去的,再加上这战事没个五六年怕是难以了结。我打算在这些新兵中挑选几个表率,好好栽培后送往朝廷,不然最后咱们会被那群府兵生吃了。内忧外患,你这担子可要重了!”
赵崇肃然行礼:“末将领命。”
吴越珩初授剑南七品参将时,满心不服。自诩文韬武略,直取五品游骑将军也不是不行。谁知吴明渊特地从塞北送来家书,将他痛斥一番:“竖子狂妄!靠着祖萌起家已是皇恩浩荡,竟敢妄议品秩?便是天家皇子就藩,也要规规矩矩地从六品做起!”
六品尚可,七品实在难熬。剑南湿热难当,蚊虫肆虐倒也罢了,最苦的是与永宁公主相隔千里。他这辈子一眼相中的人不多,永宁是一个,宁家二公子知远算半个,那孩子虽好,终究太过清冷。至于林家老大还不错,老二老三那对双生子整日叽叽喳喳,实在令他头疼。
好在剑南这地方,静心待下来确实有些人杰地灵的意思。此地为越国的西南边陲,既是边陲,便有各色人物,不一而足。永乐末年,当时还是吴王的李兆隆掌权后清洗了许多世家,有些残余者和侥幸逃脱流放的人便汇聚于此。
落魄的世家子弟们纵然心有不甘,但是既然活下来了,前程也没了,倒颇有几分老庄遗风,终日诗酒逍遥。慕容氏、裴氏、弘农杨氏、河内司马氏、渤海高氏,简直残存世家大聚会。吴越珩在京城心里眼里只有永宁一个人,现在反倒开阔了不少。
七品将领的才能远不如吴越珩,但是胜在经验丰富,因地制宜。吴越珩很快发现了这一点,初时还装模作样向老将军请益,等他发现这师傅已经掏空了,便轻慢了许多,过河拆桥不过如此。闲暇时今日与慕容家子弟比武,明日同司马家公子赋诗,简称不务正业,旁人倒也碍着他的家世不敢相劝。
这般浑噩度日,竟也混到六品,此后吴越珩终于迎来自己此生最大的冤家——苏幕。
苏幕,字子遮,吴越珩觉得此人名字起得妙极。说话总是放一半留一半,行事做人雾里观花,听闻他这官位,是靠着背刺前朝丞相得来的。连丞相都敢卖,吴越珩区区六品将领,岂敢造次?
小心应付,自然相安无事;日子久了,他还是存了些试探的心思。慕容家有个女儿,名唤慕容熙,明媚爽朗,是整个剑南一代最擅骑射的女儿。他在苏幕出门考察时他和这姑娘疯玩了一天,苏幕归来后倒也风平浪静,他正暗自得意,一月后却接连收到两封信。
一封是他爹说已经替他辞了六品的官职,他现在还是七品,打回原形;第二封是永宁的,他几乎是颤抖着手打开,里面说闻将军在剑南得遇良配,永宁遥贺,里面还附着他走时给永宁摘的海棠花,能看出来还是养了一段时间的,当时还是小小一枝,现在已经是一个硕大的标本了。
从此吴越珩洗心革面,苏幕说东他绝不往西。后来春国带着南部番邦来犯,吴越珩拼死相搏,率部直捣黄龙,将番邦老巢扫荡一空,立下赫赫战功。捷报传至京城,朝野震动,当即宣召入京,授五品游骑将军。
领完召从未央宫出来,几乎是一步不敢停,直奔公主府。公主府和吴府相连甚近,一进门便见永宁也在垂花门等人,看见他转身就走。
吴越珩哪能不知道公主是在等他,疾步上前拉住衣袖,直挺挺跪在青石板上,涕泪横流求她饶了这回。剑南蜀绣海棠扇面,千里迢迢带回来的三大炮糖果子,用海棠蜀漆盒子装着,还有慕容熙亲笔所书的证清白书信,封面还专门画了一枝海棠。
什么叫有惊无险,什么叫死里逃生,吴越珩狠狠地领教到了。
待他被苏幕派人叫去苏府,他也不敢停,又径直起身便去。可怜好不容易回京辗转三地,却连家都没来得及回,纵然如此不敢有怨言。
刚进苏府巷子口,满天杏花吹得迷人眼,再加上他从公主府出来,脸上的泪痕还没擦干,一边揉眼一边跨入府内,走了几步也不知是走哪了,见个梳着双鬟的小丫头正在分茶。
吴越珩觉得她甚是可爱,便有心逗弄一番。哪知这姑娘见他一脸泪痕,便赶忙掏出自己的帕子给他,轻声安慰,“将军这是被哪里的风沙迷了眼?剑南的风沙可没这般厉害。不过《楚辞》有云,悲回风之摇蕙兮,心冤结而内伤,想来这京城的风,反倒更伤人些。”
吴越珩一时怔住,心头暗骂苏家真是养了一群妖怪。
后来吴越珩和苏幕的关系越来越密切,和这姑娘见得也越来越多,二人颇有些志同道合的意思在。她总有些新奇见解能和吴越珩不谋而合,譬如“人生在世当如煮茶,水过三沸则老,不如把握当下。就像这剑南,虽说是边陲之地,可山川之秀,人物之奇,反倒胜过京城。”
即便后来重返剑南,他也常与慕容熙说起这姑娘。
慕容熙对这些道理不甚在意,只是颇有些后怕地问,公主没打算真跟你生分吧?
吴越珩放声大笑。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对面这位将来和永宁之间的羁绊,远远要比他和她们中任何一人都要更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