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人凝聚在一起的,金钱可能是,名利可能是,但是有时候只是因为同仇敌忾。
募府之间融合最快,便是一起上战场的时候。吴明渊并非好大喜功之辈,在卫国和越国开战前期,两国之间尚处于相互试探。当他发现有些任务可以交给冯恩鹤手下年轻的小孩时,会让他们上战场感受一下战争是什么。
塞北的晨雾尚未散尽,赵崇带着三百新军已勒马立在黑水河畔。对岸卫军的营火如星罗棋布,映得河水泛着血色。
“记住,”赵崇的黑马踏过浅滩,“今日不是要你们斩将夺旗。”玄甲将领的目光扫过他们紧绷的面庞,“只管跟着我的军旗,看清卫军骑兵的阵法变换。”
章达在左翼轻抖缰绳,宁知远听见他低声对旁边的小兵道:“《吴子》云,审敌虚实而趋其危,将军这是要教我们认准卫军的命门。”
自新军选拔以来,章达与宁知远很快便脱颖而出,双双晋升队正。两个人不论能力头脑,还是校场比拼,常常能跟新军里最老练的府兵平分秋色。与宁知远的天资聪颖不同,章达更多了几分沉稳持重,如今已是这群年轻人中颇受敬重的大哥。
话音刚落,对岸突然响起号角。但见烟尘滚滚,一队卫军轻骑如离弦之箭直扑而来。宁知远只觉得掌心沁出冷汗,他死死攥住缰绳,望着前方赵崇挺拔的背影。
“变阵!”
银甲将军的令旗倏然挥动。原本呈锥形突进的骑兵突然左右分开,章达率领的左翼如雁翅展开,精准地截住卫军侧翼。箭雨泼洒的刹那,宁知远忽然看清了卫军阵型右侧的薄弱处。
“右翼穿插!”
他不及细想,已率着本队二十骑突入敌阵。少年们手中的马槊虽显稚嫩,却带着初生牛犊的锐气。卫军显然没料到这群半大孩子敢直冲中军,阵脚竟有些乱了。
“好个围魏救赵!”后方观战的冯恩鹤拊掌而笑。
混战中,宁知远瞥见章达为救落马的同袍,独自断后力战三骑,那个总在月下读《春秋》的寒门子弟,此刻枪法竟带着漕运老汉教的江湖路数,专挑敌军甲胄缝隙下手。宁知远看了看他周围的情况没有大碍,便回身相接,二人合力救出人来。
“回撤!”
赵崇的军旗划出弧线,军队如潮水般退过黑水河。此役虽只斩获十余首级,可三百新兵归来时,眼中都已褪去青涩。
冯恩鹤带着都指挥使亲自在营门相迎。这位一直不曾露面的少年将军今日第一次和手下的人相见,颇有些侠气地拍了拍他们的肩甲:“真是不错,倒没白吃军粮。”
宁知远垂首立在章达身后,始终没有抬头。
是夜,冯恩鹤召都指挥使入帐。烛火映着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年轻将军的手指划过黑水河上游:“卫军在此处藏了粮道。”
一都指挥使眸光骤亮:“可效韩信暗度陈仓之策!”
“不。”冯恩鹤拾起两枚木俑,一黑一白并立沙盘,“我要明日你手底下两个指挥使各领一队,黑白双骑同时出击。你手底下,赵崇和郭毅就不错。”
这都指挥使忽然明白过来。郭毅手底下多府兵出身,着白骑诱敌,赵崇手底下多募兵出身,着黑骑劫粮,这分明是要让府兵与募兵在血火中铸成铁板一块。
次日黎明,战鼓震天。当赵崇率领的黑骑与郭毅统领的白骑在晨雾中交错而过时,他们看见彼此眼中映着同样的火光。卫军怎么也没想到,昨日还显生涩的少年骑兵,今日竟如双生利刃,配合得天衣无缝。
暮色四合时,粮草焚尽的浓烟染红了半边天。得胜归营的少年们,不论出身府兵募兵,都在篝火旁共饮一碗浊酒。有一小兵醉醺醺地抱着空酒坛,哼起《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被一旁的几个人推搡着笑骂,“都醉成这样了还卖弄文墨!”
宁知远独自倚在粮车旁,望着腕间新添的箭伤出神。恍惚间,他听见不远处将军营帐传来对话:
“这些孩子……”
“已不是孩子了。”
宁知远扭头一看,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将军营帐外。多年未见,九皋的嗓音依然如故,他突然有些美人如花隔云端的念想。
叹罢便想着此地他不宜久留,便回身走至伙伴旁,故而没有听到冯恩鹤接下来的话。
“那个叫林陆的小兵,我看聪明得紧,枪棍在这些人里算是出挑的,那日黑水河救人时更是显出不凡的胆识。章达也不错,虽不及林陆敏锐,但颇有侠义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