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家虽顶着开国功勋的名头,却因当年淮阳王案的牵连,祖荫只余一人可承。宁知微接连三次科考落第,宁知远在心底默默盘算,这或许正是他投军的最好时机。
宁知微自知科考无望,无颜继续混迹京城子弟圈,决意往陇右谋个闲职。宁知远虽知堂兄算不得惊世之才,可这般惨淡收场,仍出乎他的意料。
林立衡人小鬼大,十岁出头的小丫头神秘兮兮地和宁知远猜测道,“或许他考不上科举,和你们家之前牵连的淮阳王案子有关。”
多年后,当苏锦书听宁知远重提旧事,不禁抚掌长叹:“立衡这丫头若生为男儿,怕是要官至宰辅的。”
见宁知微去意已决,宁知远当即向父母请命:愿将承荫之权让与兄长,自己往陇西从军,甘从厢兵做起。
谁知宁熹与林在水依然不允。“做个富贵闲人又何妨?”宁熹望着院中落叶,“往后七八年必是连年征战,且避过这阵风雨再说。”
七年后,宁知远站在塞北与卫国交界的旷野上,黑云满天,旌旗蔽日,军队准备凯旋归京,他突然想起这句话,意识到父亲确实是个军事天才。
可故事伊始,谁又能预知后事?宁知微启程往陇西那日,宁家仍派何辰看守宁知远。从军队回来后宁知远深知吃饱饭力气大这样的人间至理,俨然成了一个小壮汉。何辰纵然武艺傍身,身形清瘦,文人作派,只能跟他打个平手。再加上宁知远耍诈说自己被伤了,待何辰过来查看时一记肘击正中中脘,又来一个反手把何辰劈晕了过去。
卫国断交的国书送到以后,塞北军需量直线上升。在和越国交恶之前,驻扎在塞北的军队一般是二品将领负责。交恶以后,这个位置变得凶险万分,多由能征善战,勇冠三军的一品将领担任,一般是把原本驻扎在雍州的骠骑将军调来负责。
永乐年末到重光年初,只要打仗,骠骑将军活不过三年。
唯有一位将领打破了这个诅咒:胡汉混血的赵训州大败卫军后,竟自请远调安西四镇,从此再未踏出西域。
进入太平年间,卫国与越国休战,卫国君主嫁妹于当今圣上,两国一时之间颇有重修旧好的样子,骠骑将军一职方才暂缓遴选。
如今风云突变,战端重启,骠骑将军便由驻扎塞北的二十五岁小将冯恩鹤升任,与定国将军吴明渊共镇边关,京城守卫暂时由怀远将军,亦是丞相王正道之弟王元道,以及其长子二品将军王忠恕来共同负责。
消息传开,举朝震动。吴明渊堪称宁熹之后越国第一猛将,如此布置,预示着一场恶战将至。
永乐年间战事惨烈、赏罚不公的旧怨,加上新帝推行募兵制对府兵体系的冲击,使得军心浮动。吴家军尚能弹压住告病还乡的府兵,募兵营的老兵油子们早已逃散过半。
冯恩鹤这个既出身府兵、又历经募兵改革的年轻将领,不得不放宽征募标准。
宁知远就这般再次站在募兵处前。不同于上次需要伪造文书,如今他只消签字画押,便成了在册兵士。入营后他直奔章达所在营帐。
“林公子!”章达推金山倒玉柱般行了大礼,“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宁知远暗松一口气,庆幸济世堂掌柜守口如瓶。他摆手打断对方的致谢,急切问道:“如今军中是何光景?”
“募兵可能就是去当箭靶子了。”章达摸着他的短髯评价道,“我当然赞同募兵的想法,如果不是募兵有这么低的门槛,我这等人物也参不了军。可是你也能看到,募兵的军队终归在朝中没有自己人,谁都把你当外人用。冯恩鹤将军虽说素有贤明,如今也要看看这位年轻的小将军要如何调度了。”
宁知远默然。九皋哥哥,他在心底轻唤,几年不见,你可还许我唤你一声九皋?
“公子可是司空林家的人?何苦受这个罪?战场刀剑无眼。”
宁知远想了想,说道,“恰巧姓林罢了,我是抱养的,后来家里又有了嫡出的孩子,我便没了容身之处,索性自己出来闯一片天地。”
章达拍了拍他的肩,“也不容易。以后哥哥罩你,报答昔日救命之恩。”
宁知远冲他感激一笑。那时他们谁也没预料到,彼此竟然是这风雨多年,为数不多真正陪伴彼此走到终点的兄弟。
章达这书没有白读,也确实是颇有些头脑,事情果如他所料。不只京城募兵,全国各地的募兵都在按距离远近被调往塞北。按理来讲是遵循自愿原则,可是大部分人都默认了当靶子这个可能,实际上去的大多数兵都是强制派遣。
“兵役嘛这其实就是,”王五牛叹道,“没办法,到最后还得靠府兵那一套。”
宁知远、章达和王五牛并京城募兵都在去往塞北的路上,虽然两地相距不算太远,但是终究是要跨过数条关隘,他们这些小兵行走其间,颇有些赶鸭子上架的意思在。
“正儿八经说来,我还是刚摸到枪呢。”章达无不遗憾,“虽说跟着漕运那边的陈大哥学过两招,但是终究捉襟见肘。”
章达后来跟宁知远解释过,休沐的时候他一般会去找漕运那头的一个姓陈的老头,孝敬人家一些东西,求人家教他点本事,那个老头原是个棍枪棒的教头来着。一来二去,防身足够,偶尔能拿出来吓唬吓唬人。想当关云长是难了,努努力看看能不能当吕蒙邓艾,实在不行阚泽尉迟也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