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也,”幸村平声道,“别再说了。”
“可是——”
真田大吼:“给我安静,赤也!”
“赤也,”仁王头也不回地挥手,说,“你能对抗天衣无缝的事我听说了,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孩子。以后,也要听你幸村局长和真田副长的话哟。”
“仁王前辈……”切原对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
如此一闹之后,幸村和真田也无心游园。他们离开了祗园祭,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无法放下心事,前往了真田组屯所的旧址。
果然如仁王所说,这里已经被平等院烧掉了,但他却派了重兵把守,附近的铺子里都坐着便衣,稍有人员靠近,就当场将其拿获。三人只能徘徊围墙外边,透过围得不密的栅栏,远远地望上一眼。
真田组的屯所里,全是黑黢黢的焦木。
校场也好、高台也好、制冰机也好、石子路也好……全部都被业火烧得面目全非。就连庭院中央,幸村和真田幼时一起栽下的那棵樱花树,也被斧子劈成了两半。潭水不再流动,花瓣于是落进去腐烂掉了,它们将要沉入淤泥,永远地留在底部。
“真可惜。”幸村叹了口气,“那棵樱花树,本想着用它的树干给我做棺材呢。”
真田不知作何应对:“你的时间还长着呢!”
三人离开了那边。
天边泛起鱼肚白。真田、幸村和切原买的返程票是隔日最早的一班,他们提前到了码头,站在纤绳的后方,沉默地等着船来。
此时,一位蓬头垢脸的少年拉了拉真田的衣袖。
“请让我和你们一起走。”他说。
真田双唇微张:“你是——”
少年眼疾手快,把真田的嘴给一掌拍住。
……他长高了,踮起脚尖就和真田差不多高。
“佐、佐、佐助!”切原压低声音,“你也还活着?你是怎么做到的!”
佐助伸手抹了把脸,让灰尘把自己的脸涂得更加不可辨认。作为真田组副长的侄子,他在佐幕派战败后被全国通缉,尽管知道幸村和真田在虾夷建国,却无法过海关与他们相聚,只能在会津隐姓埋名,四处流浪。
“活着呢,赤也队长。”佐助说,“幸村局长打倒渡边之后,我独自收拾战局。但我很快察觉事情不对,就藏进萨摩的角落,在平等院的大军碾过之后就去江户找你们。谁知你们全都跑了,孤零零的就剩我一个。”
真田问心有愧:“佐助,这半年来,你一直在找我们吗?”
佐助白了他一眼:“笨蛋大叔。不论再怎么逃,祗园祭你们还是会回来逛一次的吧?这样就很简单了,因为你们在虾夷,只能坐船过来会津,所以我与其满城找你们,还不如提前在码头蹲点。喏,这不就抓到你们了?”
“佐助一向机灵。”幸村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轮船鸣笛而至。
四人尽量降低存在感,分散开来登上踏板。幸村、真田、佐助……但就在切原上船的后一秒,他顿住了脚步。
“赤也?”真田疑惑,“怎么了,忘带东西了吗?”
切原转身就跑。
“喂!你干什么!船要开了!”真田大喊,喊完之后他才发现自己不便露脸,只好追了过去,“给我回来!”
幸村和佐助眨眨眼,也翻越栏杆,一并追了过去。
切原是路痴,重建后的会津对他来说更是陌生,全新的建筑群让他分不清东西南北。切原跑着、跑着,跑了很久很久,一个拐弯过去又跟着一个拐弯,直走、上坡、拐弯、再直走……
即使没有道标,切原永远会记得那处地方。
并且,永远都会找到那里。
“真田!”幸村先追上了真田,拉住他说,“让赤也去吧。”
“可是——”
幸村打断了他的话:“赤也要去找人。让他一个人去,你别跟着。”
“找人?找谁?”
幸村沉默半晌。
“是莲二。大概,是莲二吧。”
终于,切原在某处停下脚步。
他还记得第一次在这里醒来是时候,看见的是三津谷宅邸美轮美奂的模样,可如今,此处却已成了菜场小贩居住的集体排屋。切原垂下头。脚下的土地非常坚实,完全看不出这里的土壤被地震摧残过一遍,那场让他悲恸的、无数次希望只是场噩梦的战争,仿佛从未在此降临。
切原蹲下去,两下卷起袖子,开始用十指挖掘地面。
转角处,追过来的真田、幸村和佐助悄悄探头。
“真是笨蛋。”真田抱着双臂,小声骂道。
“毕竟,没有人见过莲二的尸体,”幸村说,“连着两次遇见了奇迹生还的干部,难怪赤也会妄想莲二还活着。”
切原只挖了不到半掌的深度,十指就鲜血淋漓。他生气起来,转而同靴子狠狠地踹进地面,但鞋尖撞一下就裂了开来。
切原愤愤地捶着地面。
声音让附近的居民围过来,讨论着这是谁家的孩子。幸村知道他们必须走了,就让真田和佐助把他架走。
人群散去。
幸村独自走到那里。
他掏出折成两半的樱花枝,放进了那个没来得及被填平的小坑。
“莲二,只有一件事你算错了。”幸村半跪着,小心翼翼地将它埋了起来,“赤也一点都不讨厌你。时至今日,他依旧相信着你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