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德里克山谷的阳光总是那么好,好到让人觉得等待哈利出生的日子正无限延长。
诺拉盯着手中高举的木勺,黏稠的金黄蜂蜜正缓缓坠入面粉里。那根悬在半空的金线,不断拉伸、变细,却永远不肯滴落。
她有些恍惚,无法分辨这种凝滞究竟是甜蜜的生活,还是未知的麻木。
但就在不经意间,老鼠打翻了蜂蜜罐。拖着那条滑溜溜的尾巴,“哧溜”一下从眼皮底下窜走了。
那根金线断了。
眨眼间,七月结束,哈利热腾腾地出炉。
他们准备了很多东西,严阵以待。不仅有一位圣芒戈的高级助产士,詹姆还从戈德里克山谷请来了一位颇具盛名的全科医生,据说这镇上一半的新生儿,以及三分之一难产的牛犊,都是经从她手里拽出来的。
但事情并没有预想中救世主诞生的惊天动地。
那一天的记忆在诺拉脑海里已经模糊成了一团混乱的色块,大概只花了几个小时,伴随着一声嘹亮的啼哭,哈利来到了这个世界。
虽然过程兵荒马乱,但当诺拉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时,心里还是涌起一阵与有荣焉的奇异感动。
毕竟,这世上能有几个人亲眼见证故事主角的出生呢?
莉莉卧床休养的日子里,诺拉自然地接过了照顾哈利的重任。
出乎意料的是,即使不和德拉科相比,哈利也不是一个难带的孩子。诺拉曾以为他的性格是因为长期在德思礼家遭受冷遇而养成的隐忍,但现在她发现,或许是他天生就有慈悲的天性。
刚离开母体那几天,因为不适应他时常哭闹。但在诺拉累得在摇篮边止不住地打瞌睡时,一睁眼,她对上了那双安静看着她的碧绿的眼睛。
哈利,精巧的就像雕刻的象牙手办,又像羊绒一样,洁白柔软。
没有那道闪电疤痕,他一切完美。
也许正是因为这份脆弱的完美,让詹姆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莉莉才是容易紧张的那个,而詹姆总是能用一些毫无根据的乐观来对她进行宽慰。但现在,从前那个詹姆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颇为神经质的新手父亲。
大概是凤凰社那边传来了什么不好的风声,诺拉经常能看到詹姆躲在门后,压低声音和他的朋友们或是访客窃窃私语。
但一旦诺拉抱着哈利走近,想要偷听得更仔细些,他就会立刻闭嘴,换上一副僵硬的嘻嘻哈哈,大声称赞花园里的地精长得真别致,以此来掩饰他的忧心忡忡。
他不仅防备着食死徒,甚至对麻瓜世界也开始疑神疑鬼。
他开始订阅麻瓜报纸,戴着眼镜逐字逐句地研究,眉头紧锁地阅读关于食品安全、医疗事故的报道,以及什么婴儿被保姆用毛毯压住窒息的新闻。
有了哈利之后,诺拉和小天狼星能开车出去的机会,也变成背着詹姆偷偷带哈利去麻瓜诊所打疫苗这种事。
日子就这样流淌着。只要小天狼星一回来,诺拉就会毫不客气地使唤他。
毕竟是他自己说他想要做个好人的。她当然得给他这个机会。
小天狼星有着第一次做教父的狂热,他对哈利的爱毫不掩饰。如果哈利想要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做磨牙饼干,她想小天狼星也会愿意试试看。
但除此之外,她能感觉到,小天狼星想和她单独待会。
在那个危险的夜晚后,诺拉不敢掉以轻心。
“哈利冷了”、“哈利饿了”、“哈利要睡觉了”……成了她最好的挡箭牌。
她受不了他。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她一定会放纵自己的,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她想要他……她早就说过,等莉莉生产顺利、一切走上正轨就离开。现在一切都正轨得不能再正轨了,可她还赖在这里。
为什么呢?
难道就为了在洗衣服的时候,趁他不注意,把肥皂泡吹到他的黑发上,然后听他嘲笑她吗?
——
一个静谧的夏日午后。
莉莉带着哈利在楼上睡午觉,整个房子没有其他人。
诺拉坐在厨房的操作台前,面前是敞开的窗户。
窗外,山谷的夏天正极尽绚烂。阳光像厚厚的金粉,毫不吝啬地洒在草地上。那辆黑色的车停在树荫下,车身反射着细碎的光斑。
她趴在案板上,打算利用这个安静的下午,认真地想一想自己的人生方向和下一步的计划。
但她很快发现,这种困倦的时刻不适合思考什么深刻的问题。于是,十分钟后,思考人生变成了对着窗户玻璃上的倒影,对自己的外貌欣赏或挑剔。
反正又没有其他人,她干脆在窗台上架了一面小镜子,专心地看了起来。
好像胖了一点。诺拉捏了捏自己的脸颊。也许是因为最近做饭时,总是忍不住偷吃的缘故。
她侧过身,这样是不是身材会更匀称?不过,因为脸圆了,眼睛看起来好像变小了……
皮肤不再像刚从蜘蛛尾巷出来时那种病态的苍白。现在每天在院子里拔草晒太阳,让她重新拥有了小麦色的皮肤。但同时她沮丧地发现,鼻梁上又被晒出了许多的斑。
还有头发。
为了方便干活,她习惯一变长就自己剪掉。每个阶段剪的都参差不齐,现在活像奥兹国那个疯疯癫癫的稻草人。
要不要用生发魔药让它变长一点?诺拉对着镜子想象着。
如果变长了……有人会喜欢吗?像麻瓜洗发水广告里那样,长长的、柔顺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棕色波浪卷……
突然,诺拉意识到了自己的无耻。
她烦躁地把额头磕在面前的案板上,咚咚撞了好几下。
一边拒绝他,一边又暗暗地希望他觉得自已漂亮……
还是通通剃光算了。
诺拉从架子上取下那把的剪刀,对着镜子,开始剪头发。
首先就是后颈总是扫得她不舒服的那些。她拿着剪刀向后,因为视线受阻,动作不免有些别扭。
就在这时,一股力量忽然从上方伸过来,接过了她手中的工具。
“啊?”
诺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回头。
一只大得多的手掌轻轻按在了她的头顶。三根手指固定住了她的脑袋,把她轻轻转回了面向镜子的位置。
“别动,”他像念魔咒一样煞有介事,“速速归位。”
紧接着,冰凉的刀锋贴上她的后颈。
几撮碎发飘落下来。
詹姆吹了吹刀片上的碎发,抬起眼皮,在镜子里和她对视了一眼,
“还要继续吗?”
诺拉愣了一秒,像镇上那些在河里游完泳上岸的鸭子一样,甩了甩头,抖掉身上短短的发茬。
“当然。”她下定决心地攥紧拳头,“全部剪掉。”
“这里……这里,”他嫌弃地挑起几缕她的头发,“全部剪了?”
“对。”诺拉点头。
“这样多难看啊!”
“你懂什么发型?”诺拉嘴硬。
“警告一下,”詹姆拿刀把轻敲了一下她的头,“可以说我不懂魁地奇,但是不能说我不懂发型。”
诺拉转头看他,“真的可以吗?”
他冷笑一声,“当然不行。”
“你确定你不要把头发弄得长一点?”他又问道。
“非常确定。”
“可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詹姆煞有介事地说,“男人不喜欢这么短的头发。”
“谁问你了?”诺拉感到莫名其妙。
“我说的可不是我。”他冲她挤挤眼睛。
“那太好了。虽然你的意见对我一点也不重要。”
“你可别掉以轻心,”不知道是不是恼羞成怒,詹姆以一种耸人听闻的口气说道,“有好几个和我们一起出任务的巫师都喜欢他,据说其中一个有媚娃血统……”
诺拉打断了他,“噢,詹姆,你让我好紧张……”
“知道紧张就好。”
“再多告诉一些关于她们的事吧。”
“哈哈,好吧,你想听什么?”
“告诉我,她们替你带孩子吗?”
沉默了一会,他说道,“我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诺拉把他的话还给他。
“闭嘴。然后按我的要求好好剪。”
但你不能指望詹姆波特轻易放弃,对不对。
“你明明也觉得这样很难看。”
“我什么时候说了?”
“可是我刚刚还看到你被你的头发丑到想要用头去撞案板。别否认,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像一个耍赖的小孩,把下巴搁在诺拉的头顶上,在镜子里用那双金棕色的眼睛看着她,语气异常真诚:
“让我帮你吧,诺拉。我是说真的,用一点魔法……”
“我不想要。”她压抑下一瞬间想要答应他的冲动。
“可我也想为你做点事。”
诺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已经被他折磨得没有力气了。
“随便你吧。”她叹了口气。
“哈!”詹姆终于得逞。他兴奋地围着诺拉,开始装模作样地转圈,时而托着下巴观察,发出一些自以为专业的见解:“嗯……这里可以弄弯一点……我想这样会更好……”
他掏出魔杖和剪刀,
“相信我,女孩,发型是人们自信的来源。有了本大师的手艺,你不需要再感到自卑了。我要把你从自卑中解救出来!”
听到这里,诺拉皱起眉毛。
“我什么时候感到自卑了?”
“呃……虽然直接说出来有点伤人,但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哪里显而易见了?”
“你看,你和小天狼星。”詹姆理所当然地分析道,“很明显你觉得自己配不上他,所以才迟迟不敢答应他,对他忽冷忽热。放心,欲擒故纵的小把戏我也用过……”
诺拉感觉血液直冲脑门:“什么?……是他跟你这样说的吗?”
“这还需要他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呀。”詹姆耸耸肩。
“那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是我的朋友嘛。我当然有义务帮助你。把你变漂亮,让你自信点,问题就迎刃而解……”
突然,詹姆住了嘴,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镜子里的她,“诺拉,你怎么了……”
她又被他气哭了。
她讨厌这样。
每当她以为詹姆·波特成熟了,他就会立刻变回那个以自我为中心、自以为是的混蛋。
“走开点儿。别再跟我说话了。现在。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