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和狂欢留下的后遗症是沉重的疲惫。
几乎是脑袋刚沾上枕头,诺拉就昏睡了过去。
夜里,窗外下起了暴雨,哗啦啦的雨声让梦境变得摇晃而粘稠。
诺拉梦见自己来到了一片诡异的炎热沙漠,四周长满了高大的仙人掌。
很快,干燥的沙地变成了湿热的沼泽,她的脚踝被沉甸甸的泥浆淹没。泥浆是活的,还会呼吸,不断咕噜噜地冒着热气。
仙人掌的刺纷纷掉落,混合在里面,蹭得她又痒又痛。
当诺拉被热得烦躁时,她会一脚把它踢开。但等暴雨带来的寒意渗入被窝时,那团热源又会贴上来,温热地熨帖着她冰凉的皮肤。
反复的推拉使她不得安宁,直到雨停。
诺拉挣扎着睁开了眼,天色还是深沉的墨黑。
但醒了之后,脚上的触感依然存在,甚至更加清晰,那是顺滑却带着些许硬度的毛发的感觉。她迷迷糊糊地撑起身体,往床尾看去,随即没忍住短促地尖叫了一声:“啊!”
月色中,一只巨大的黑狗正趴在她的床尾,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睡得正香。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动静,黑狗猛地抬起头,耳朵警觉地竖了起来。
还没等诺拉发出声音,那一团黑色的皮毛像雾气一样散去。
下一秒,一个人扑了上来。
小天狼星悬空地跪在诺拉的上方,用手指抵住了她的嘴唇。
“嘘。”
他的黑发凌乱地垂下来,发梢扫在诺拉的脸上,带着清晨特有的潮湿气息。那双灰色的眼睛里还带着还没清醒的迷蒙,声音沙哑:
“别把他们吵醒了。”
诺拉瞪大了眼睛。他的脸庞离她如此之近,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
羞恼瞬间盖过了惊讶。想都没想,诺拉猛地抬起腿,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小天狼星毫无防备地摔在了地板上。
一声巨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惊心。
她们一上一下,隔着床沿对视。
“出去。”诺拉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驱赶道。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紧接着是轻柔的有点拖沓的脚步声。肯定是卢平。
小天狼星坐在地板上,并没有要动的意思。他仰起头,看着床上惊慌失措的诺拉,无声地说:
“你确定吗?”
他指了指门口:“如果我现在打开门,他会看见我从你的房间里出来。”
诺拉僵住了,被迫和他保持着绝对的安静。
脚步声经过了门口,走进了旁边的盥洗室。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了冲水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的哗哗声。
几分钟显得漫长无比。
终于,卢平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回到了隔壁房间。咔哒一声,门关上了。
诺拉长出了一口气,随即抓起毯子,砸向坐在冰冷地板上的人。
“你干嘛跑到我床上来睡觉?”
“昨晚我回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怕回房间会把莱姆斯和彼得吵醒。”小天狼星接住毯子,裹着身上。
“你就不怕把我吵醒?”诺拉顿感无语。
“我喝醉了……自制力会下降……”
“而且事实证明,”小天狼星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笑眯眯地看着她,“你睡得跟死猪一样熟。”
“那是因为我昨天太累了!我收拾了那么久!”
“我说了让你留给我的。”小天狼星眨了眨眼。
诺拉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说道:“噢,姐姐告诉灰姑娘,‘把活儿放下吧我们会做的’……你觉得她应该相信吗?”
小天狼星似乎对这个比喻很感兴趣:“你的意思是……我是灰姑娘恶毒的姐姐?”
诺拉挑了挑眉,意外于他居然知道麻瓜童话故事。
小天狼星又说:“所以我是聪明还是笨的那个?”
诺拉故作天真地咬着手指思考了一下:“嗯,你和詹姆姐姐可以商量一下,自己挑。”
“嗯,有道理。毕竟他也有一只猫。”小天狼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那谁是我们的妈妈?谁总是在管教我们?莱姆斯吗?如果彼得是老鼠的话……那莉莉是会唱歌的鸟?”
“你居然连动画片都看过?”
“嘿,”小天狼星不满地啧了一声,“我可不是那种不愿走进麻瓜内心世界的古板的巫师……我是平易近人、没有代沟的‘酷’巫师。”
对他这种假装家长的口气,诺拉翻了个白眼。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雨停了之后,天色是黑蓝的。
诺拉重新躺回被窝里,拉高了被子蒙住嘴巴:“我要继续睡了。”
“那我们的姿势要恢复原状吗?”小天狼星的声音从床下传来。
“你想得美。”
小天狼星低声笑了。
过了一会,他忽然问:“你睡得着吗?”
诺拉看着天花板,感觉像有一根羽毛在轻轻挠着她的心口。
她确实睡不着了。这潮湿沉闷的空气里,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小天狼星的味道。
“……睡不着。”她诚实地回答。
“那既然睡不着,我们出去玩吧。”
“啊?”诺拉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现在才几点啊?”
“正好,免得他们发现。”小天狼星已经从地上弹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就是,没有詹姆的同意,” 诺拉忍不住讽刺道,“你怎么敢和别人出去呢?”
小天狼星完全没有理会她的讽刺。他站在床边,向她伸出手,
“来吧,灰姑娘。听姐姐的话。”
“玩什么呢?”诺拉闷闷地说。
“我们去看日出。”
鬼使神差地,诺拉伸出手,任由他把她拉起来。
——
诺拉裹着那件属于詹姆的旧睡袍,脚上踩着拖鞋,像游魂一样跟着小天狼星出了门。
说实话,她对看日出毫无兴趣,更别提这还要牺牲她宝贵的睡眠。
太阳就在那里,看或者不看,它都会升起来。等会儿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不好吗?还可以看整整十几个小时。
她大概能猜到接下来要干什么。小天狼星带着她幻影移形到某个荒凉的山坡,两人在黑暗中坐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她打着瞌睡中等待着那道刺眼的光把她彻底晃醒。
这只是缓兵之计,诺拉在心里对自己说。先满足一下他的兴致,把他骗出自己的屋子,等会再闹着要回来。
天还没亮,戈德里克山谷被封印在一片幽暗的青灰色薄雾中。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腥气。
小天狼星带着诺拉穿过沾满露水的草地,径直来到了前门的路边。
忽然,诺拉停下了脚步,呼吸猛地一滞。
在那团混沌的灰雾中,停泊着一个神奇的造物。它黑得深邃而危险。修长优雅的引擎盖向前延伸,流线型的车身在晨曦的微光中泛着如同液态丝绸般的冷光。像是一头黎明前蛰伏的野兽,屏息凝神。
“天哪……”诺拉喃喃道,“这是……什么啊?”
“一辆车。 Jaguar E-Type。”小天狼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散漫的骄傲。
诺拉当然知道那是一辆车。她又不是弱智。她是在问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戈德里克山谷。
波特家没有车库,说实话,她在这儿根本就没有见过什么人开车。到处都是砖路和泥泞小道,连个正经的车道都没有。好吧,镇上杂货铺那个老板好像有一辆快散架的福特皮卡,车斗里永远堆着鸡饲料。
一辆与这个古老乡村格格不入的顶级跑车应该出现路边吗?
“这……哪来的?”
“当然是我把它开回来的。”小天狼星靠在车门上。
“我和亚瑟……你应该不认识,一个韦斯莱。我们对它进行了一些小小的、稍微违背了那么一点点法律的改造。”
“你……买了一辆车?”诺拉还是觉得荒谬。
“显而易见。”
“为什么要买车?你可以幻影显形……你有扫帚……嗯,还有摩托。”
小天狼星侧过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
“因为我买得起。”
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好了,别啰嗦了。”
他的手覆盖上诺拉的后颈,带着一种掌控意味的安抚,轻轻捏了捏:
“进去。”
诺拉眼神还恋恋不舍地黏在车身上,忘了躲开,
“它真漂亮。”她忍不住感叹。
“谢谢夸奖。”他笑了,仿佛她在夸他身体的一部分。
诺拉钻进了车里。
她从未坐过这种几十年前的跑车,胡桃木的仪表盘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机械指针和开关。在昏暗中散发着微光,像老电影里冷战时期的战斗机驾驶舱。
她将自己陷进柔软的座椅里,手在身侧摸索着。
小天狼星坐进了驾驶位,长腿随意地伸展着,带上了车门。
“别找了,”他看穿了她的动作,“我没有设计那个东西。”
“没有安全带?”诺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虽然她没考过驾照,但她很确定,“这是违反交通法的吧。”
“放心,长官。”小天狼星勾起嘴角,“我们不走麻瓜的路。”
“你什么意思?”
“抓稳了。”
下一秒,他直接拉起了操纵杆。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而悦耳的咆哮,像野兽苏醒时的低吟。
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发出短暂的咔咔声,紧接着熟悉的重力感消失了。
在失重中,诺拉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滚筒洗衣机里的袜子,五脏六腑随着车身轻微的摇晃而悬空。
那辆车轻松地飞离了地面。
而诺拉死死地抱住了椅背,脸色苍白。
小天狼星侧过头,在仪表盘幽蓝的灯光下露出一口白牙:“感觉怎么样?”
“快吐了。”诺拉咬着牙说。
“现在知道为什么不设计安全带了吗?”
“为了能顺利地把人甩出去,给他们一个痛快吗?”
小天狼星大笑起来,笑声混在引擎的轰鸣里,显得肆意而狂妄:“不,是为了飞行的时候不受任何束缚。”
“那你干嘛不把前后玻璃和车盖车身全拆了?”诺拉反问,“直接把它变成一张毯子不是更好?”
“嗯,是个好主意。下次我会考虑的。”
风从敞开的车窗疯狂地灌进来,吹得诺拉的睡袍下摆在风中哗哗作响。
随着高度的攀升,戈德里克山谷迅速缩小。那些古老的石屋变成了童话一样的玩具模型,街道变成了细细的缝隙,整个小镇像是一个被封在水晶球里的微缩景观。
他们越爬越高,轻易地飞越了戈德里克山的山顶。
“我们往东边去?”诺拉大声问,声音被风撕扯着。
“乖女孩。真聪明。”
他的语调低沉而温柔。
听不出什么意思,但诺拉决定把这当成一句讽刺。
不知道现在是凌晨四点还是五点,脚下的人类城市在夜色中像是一片片沉默的岛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