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他们不断升高,尘世退却了。房屋变成了稀疏的光点,远处铁路线像是一道划过大地的银色伤痕。无边无际的田野在黑暗中起伏,如同沉睡巨兽的脊背。
高空的风变得锋利,像是冰冷的小刀贴着皮肤擦过,但诺拉舍不得关窗,更舍不得移开视线。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下面被河流随意切割的土地、零散的林地。仿佛神胡乱的游戏。
“我们现在去北海。”
小天狼星说着,伸出手指,扭开了音响的旋钮。
一阵长长的哀伤的前奏像闪闪发亮的薄雾,填满了整个车厢,久久不散。将他们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在这漫长的递进的前奏中,天色开始变幻。
先是最深沉的黑蓝,然后被一点点洗成墨蓝、靛蓝,最后是带着颗粒的灰蓝。
车身在气流中微微颠簸,像是在海浪上漂浮。
诺拉随着那摇晃的节奏,侧过头。
她看到小天狼星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框上。
狂风肆虐着他黑色的长发,他毫无表情的侧脸,奇异地在微弱的仪表盘灯光和黎明前的灰暗中,显得疏离而愉悦。
诺拉陷入了一种令人眩晕的迷幻的美丽之中。
——
“想试试吗?”小天狼星忽然转过头。
“我?”诺拉不敢置信地反问。
“怎么这幅表情?”他以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我们会魔法,记得吗?摔不死的。”
好吧,她确实想试。
“可是我们……”诺拉在狭小的空间里比划着,“怎么在高空交换座位?要停下来吗?”
“不用那么麻烦。”
小天狼星松开了方向盘。他向后靠去,长腿舒展,打开自己,呈现出一种邀请的姿态。
“你可以爬过来。”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当然没有,”他语气平淡而正经,“你能想到其他方案吗?”
诺拉怀疑地看着他:“你刚刚不是说你会魔法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又被她逗笑了,
“好吧。”
他抽出魔杖,随意地挥了一下,空间开始扭曲。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刹那间,驾驶舵和踏板像是液体一样流动,重组到了诺拉这一侧。
现在,她是船长了。
我可以吗?诺拉问自己。
她握住那圈冰凉的方向盘,深吸一口气。不过转念一下,比起小天狼星,自己其实是个靠谱得多的大人。
这么一想,诺拉心安了不少。
起初只是小心翼翼的滑行。但这辆改装过的车有着惊人的灵敏度,它像是诺拉的翅膀,随着诺拉的心意在气流中起伏。
渐渐地,掌控感让她着迷。
她踩下了油门。
速度越来越快,离北海越来越近。她穿过那一排排巨大的风力发电机。白色的塔身矗立在灰绿色的陆地之间,巨大的叶片在空中缓慢而无声地旋转,像是一群在晨雾中慢慢醒来的远古巨人。
诺拉驾驶着车,像一颗子弹,呼啸着穿过了这些巨人的阵列。
她越飞越高,穿透了云层,将那些巨人踩在脚下。
绝对的自由让她忘记了一切。
没有伏地魔,没有食死徒,没有未知的命运。世界就在她的手掌之中,随着方向盘的转动而倾斜。
太阳即将喷薄而出,云层上方的光线越来越亮,那种热度透过挡风玻璃晒在她的胳膊上,让她的头脑也跟着发热。
这就是自由的感觉吗?抛下所有的重力与烦恼,只想飞得更高,想要超越更多东西……
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庞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他们。
一架正处于爬升阶段的波音客机,毫无征兆地从云层中冲了出来。巨大的涡轮引擎卷起恐怖的气流,诺拉甚至能看清机腹上那排铆钉。
“小天狼星!”
在就要撞上去的千钧一发之际,他挥动魔杖。车身收扁,像一条滑溜的鱼,紧贴着飞机的机翼下方滑了过去。
气流剧烈颠簸,车身疯狂震动,随后重新稳住。
飞机的轰鸣声远去了。
诺拉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手里全是冷汗。
“天哪……天哪……”她惊魂未定,转头看向身边的人,“幸好有你。刚才太危险了……”
她后怕地松开油门:“我还应该继续开吗?我是不是搞砸了?”
“当然了。”
小天狼星收回了手,重新靠回椅背。他不仅没有生气,眼睛里燃烧某种惊心动魄的兴奋。
“为什么要停?”他大笑着,“幸好差点撞上了那架飞机,诺拉。不然这次旅程该多么平庸啊!”
诺拉小心翼翼地开始降低高度,试图平复心跳。
“果然得意就会忘形……”诺拉想起了这像什么了,“果然……每一个不知死活往太阳飞的人,翅膀都会被烤化,然后坠入海里……”
“哈。”小天狼星发出一声嗤笑,“原来这种劝人中庸的说教故事真的有人信?”
“你又知道了……”
“当然。我可是上过麻瓜研究课的。”他漫不经心地说道。
“得了吧,”诺拉忍不住吐槽,“每节课你不都在最后一排睡觉吗?说起来,我一直很好奇你干嘛要报那门课?”
小天狼星没有看她。他单手支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流动的云海,“那不是你为数不多能拿分的课吗。”
他又在嘲笑她?但是他的意思是,他是为了她才报的这门课吗?
诺拉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吹了太久的冷风。
就在这时,车冲破了最后一层云雾。
“看。”小天狼星轻声说。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天色已经彻底变成了苍灰色,云层最低的边缘被染上一条极淡、极温柔的橘粉色。
接着,是一小条弧线,细得像刚撕开的金箔纸边,然后一点点变圆、变亮。
光线先是铺在云层上,像一条抖动的、细碎的金色丝带,从遥远的天边直直地铺到他们的车轮下。
紧接着,金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世界。
他们行驶在无边无际的云海之上,东方的天际线被染成了瑰丽的金色和滚烫的绯红,太阳正一点点挣脱束缚,喷薄而出。
霞光漫天,将这辆车镀上了一层神圣的、流动的金边。
那是英国最先与阳光相遇的地方。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心跳声。
“……这太美了。”
诺拉失语了半晌,只能喃喃地说出这一句话。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想要确认小天狼星是否也看到了这一幕。
却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是啊。”
小天狼星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轻声说道:
“我每一天都有这样的感受。”
——
她们向下飞去,停在了悬崖边上。
海岸边的房屋、小灯塔、码头,都还静默着。只有鸥鸟开始鸣叫。
他们并肩坐在尚且温热的车前盖上,静静地看着阳光一点点在海面上铺散开来。
海风微咸,一种沉淀下来的温馨与宁静在两人之间流动。这种安逸让诺拉感到了一丝困倦。她缩了缩脖子,心想这时候要是有一杯热腾腾的红茶该多好。
忽然,小天狼星伸手拍了拍身下的金属外壳,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辆车,送给你了。”
诺拉正在发呆,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不喜欢吗?”小天狼星侧过头看她,理所当然地问。
“我……”诺拉实在没有办法违心地说出她不喜欢这辆车。
她憋了半天,“喜欢就可以了吗?”
我看到,我喜欢,我想要,我得到。这种剧情似乎只会发生在詹姆波特的身上。
“不然呢?”小天狼星挑了挑眉, “需要什么仪式吗?”
他想了想,从车前盖上跳了下去。抽出魔杖装模作样地转了几下: “比比蒂巴布蒂布。”
小天狼星收起魔杖:“好了,灰姑娘。你的仙女教母现在正式宣布,这辆南瓜马车归你了。”
“为什么呢……”诺拉感觉眼眶发热。
“我希望它能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小天狼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走近几步,仰头看着坐在车盖上的她。灰色的眼睛里褪去了戏谑,只剩下温柔的鼓励。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这里不开心吗?诺拉。”
“以后你想做什么?回古灵阁,做厨师?还是别的什么?我想让你去探索,去看你想看的风景,去寻找你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就这么简单。”
“等以后詹姆和莉莉不需要我们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像是在诱导:“如果你需要旅伴,叫上我也可以。”
“你能离开詹姆吗?”诺拉有些不确定的问。
“瞧你问的,我们又不是连体婴。”他温柔地笑了。
“原来不是啊,你怎么不早说……”
“我想,如果不是我突然死了,然后詹姆需要花几十年去给我报仇的话……我们应该都会有各自的生活的。”
“你别胡说。”诺拉惊恐地捂住了他的嘴。
他轻轻地把她的手牵下来,“总之,只要以后你需要我,我都会在。”
诺拉吸了吸鼻子,因为哽咽,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黏黏糊糊的,
“谢谢你,姐姐……你对我真好。”
说完这句话后,诺拉感觉到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紧了紧。小天狼星看着她的眼神变了,让诺拉的脊背忍不住窜过一阵战栗。
“可是……”诺拉有些不好意思转开了头,“我能回送你什么呢?”
他凑近了一些,气息洒在她耳边:
“你可以给自己包上一层的包装纸,然后再在用绳子扎起来……”
诺拉不知道刚刚温馨的对话怎么就滑向了她无法控制的方向,
“你……你在想什么呀……”她结结巴巴地说。
但他得寸进尺的继续说道,“我想的还不止这些。如果你想听的话,比如在厨房……”
“在厨房,你想要把桌上所有的食物都扫到地上,然后把桌子掀翻,然后把餐桌扔出窗外……”
“对,”他顿了一下,勾起嘴角,“这就是我所有想干的事。”
诺拉长舒了一口气,庆幸自己把对话引回了正常的轨道。
“你不用回报我任何事情,诺拉。”
他忽然认真地说,抬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睡袍。
“我只是想验证一下。”
“你曾经对我说过……你说,当我想要做到的时候,我会是做得最好的那一个。”
“我想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