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我们学校的风水有问题，这是建校以来就有的事，”裴天南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好在声音尚算悦耳，足以安抚不满的听者，“地基之下有未被挖出的棺木，其中还没有转世投生的鬼魂会来到人世。”

“它们是这所高中的地缚灵，活动范围被局限于此，同样也只能在学校里的师生中寻找替身。”

“前段时间，高一年级段有一个新生就被厉鬼盯上了，学校有规定不得私自携带电子产品，那个男生偷偷带了手机网恋，就被鬼魂影响磁场钻了空子，整天在网上和掐着嗓子装活人的夹子音女鬼聊得如痴如醉。”

八卦在任何地方的流通速度都特别快，郁珏想了想，恍然大悟：“难怪只是一个偷带手机的通报批评，那个男生就在联考前突然请假回去了，老师也还真的同意了，原来有这样的内情。”

他又怀着隐约的希望，试探着为自己问道：“那位同学现在怎么样了，还有救吗？”

“原本发现还算及时，可惜自己找死。”

裴天南喝了口水，这回总算正常入口了：“心智被迷惑得太深，宁愿站在天台吹风也不肯把手机交出来，生生拖过了阻止女鬼找替身的最佳时机。”

他叙述的时候完全站在旁观者的视角，一副生死由天的冷漠模样，见郁珏的表情有点复杂，以为他是害怕了，指尖无意识摩挲了片刻杯身，才道：“你是不一样的，不论怎样，我都不会让你有事。”

多郑重的承诺。

郁珏含混着糊弄过去：“那缠上我的鬼呢？还模糊我的记忆伪装成我的女朋友，他也是想要找替身吗？”

裴天南沉默了下，随即冷笑一声：“对，那不要脸的千年老鬼想必打的也是这个主意，我出身玄学世家，同辈之中技艺最精，之后我说什么你做什么，保管他无法近身。”

郁珏应了。

大晚上的，左右隔壁都休息了，做什么事都要轻手轻脚，裴天南从抽屉中取了张符纸。

一推一移间，郁珏的余光不经意瞥见一尊样貌古朴的小香炉。

他没有在意，而是看着前者叠了张符咒放在香囊中，交给他，示意睡前放在枕下压着，然后又以红线串了一枚五帝钱。

眼见绳结要打好，郁珏正想抬手接过，裴天南已经按过他的手背，修长的五指轻轻捏在腕间，亲手为他戴上。

落在皮肤上的指腹微凉，带着人体特有的温度。

“邪祟无情，不可轻信。”

裴天南嘱咐道。

他的话语应和着夏夜的风，很轻，眉眼仿佛也染上了温柔之意。

郁珏对自己的性命很上心，没人想要被替代，即便是再平淡的人生，只要是亲身所历，便有独到之处。

他认真地将头一点。

“他说什么，你都不要答应，如此七日，你们之间的孽缘自会斩断。”

郁珏继续点头，还等着大师的下一步指示，裴天南却忽然道：“那你，又为什么会相信我？”

这算什么问题？

郁珏很现实地回道：“因为你免费。”

送货上门的廉价天师：“......”

他就多余问这话。

隐约的暧昧气氛荡然无存，裴天南转过头，再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郁珏反而是悄悄松了口气，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他实在是不擅长，或者说是本能抗拒与他人发展亲密关系。

对于刚才的问询，想到更好的、更讨人喜欢的回答方式并不难，但潜意识会帮他选择最不合适的那种。

他们真的是正在谈恋爱的关系吗？

为什么裴天南当他是特殊之人，而他却无法回应那种在意？

五、

心里有事，带回来复习的教材都没心思再翻。

另一个室友已经睡得很沉了，呼吸声均匀起伏，裴少爷睡前自有一番事要做，还在座位前优哉游哉。

寝室是上床下桌的架构，郁珏爬上去后，刚躺下还没一会儿，和床铺相连的楼梯响起窸窣的动静，说明睡他对床的裴天南也上床了。

两人都没再交流。

把藏有符箓的香囊放在枕下，郁珏接连翻了几个身，眼皮也逐渐合上。

意识沉入深处，郁珏好像又看到了那个骗子。

他静静立于长夜尽头，轮廓为暗色所勾勒，疏冷的光映出俊美的面孔。

墨发玄衣，显然不处于这个时代，担得起千年老鬼之名。

“我不是有意的。”默然许久，那人方才启唇，声音不如寻常梦境般迷蒙，清冷得很清晰。

郁珏没说话，脑中的转译器自动翻译了一下：

——那就是故意的。

“只是，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郁珏又自动翻译了一下：

——所以看上你的身体了。

他稍作思索，很是镇定：“现在二十四小时开放的场所还少吗？连锁快餐店，机场火车站，不仅提供热水冷水直饮水，还拥有基本便民服务设施。”

“那些地方你想去尽管去，人还很多，完全不会寂寞，”说到最后，郁珏想起了枕下的香囊，想起了手上的五帝钱，底气顿生，“反正我不会为这段源于欺骗的感情殉情，更不会当你的替死鬼。”

“......”那人眼睑低垂，半晌不语，再抬眸时很笃定，“裴天南到底是怎么和你说我的？”

还能说什么。

说你千年老鬼，说你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