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郁珏是一个朝五晚十二的高中生,学业繁忙之余,他抽空谈了个恋爱,并且感到非常幸福。
对象的面容在记忆中时常有些模糊,但依稀拥有“相当漂亮”一类的印象。
那人似乎是长发,个子很高挑,作为女生甚至比郁珏还要高上半头,“她”不喜言辞,更善于担当倾听者的角色,望向他时的眼眸同夜色一般深。
早恋持续半个月,郁珏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直到发现室友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迟疑。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好意思问你,”终于有一天,室友找上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最近一个人走的时候,都在和谁讲话?”
郁珏一时语塞。
他那所谓的女朋友,面容、班级、名字,甚至连两人如何相识,所有的一切他竟都答不上来。
幻象被骤然点破,脑中前所未有地清醒,郁珏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姹紫嫣红甚是精彩,以致最后面沉如水,拢共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高三了,心理压力大很正常,”室友的目光跟随着变化,很是同情地说道,“不要讳疾忌医,学校里有心理老师,实在不行,还可以请假到校外找心理医生......”
“我谢谢你。”
这句感谢,郁珏几乎是咬着牙硬挤出来的。
他简直难以想象要如何与专业人士沟通这半个月的经历,再者心理诊所的价目表已有妙手回春之效,他一个靠国家政策上学的孤儿,恐怕连十分钟的就诊费都掏不出来。
两人平日关系也就凑合,室友点头,自觉解决一桩心事,高高兴兴地走了。
这会儿晚自习刚结束,除了留下来学习的,教室里的人基本上全走光了,而郁珏还在思索缠上自己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两人相处良久,偶有温存,那人指节修长,皮肤细腻冷白,扣住五指时触感冰冷,接着缓步向上,按住他的脖颈,鼻尖相抵,而后亲吻到的嘴唇同样柔软而寒凉。
仅是这些,便足以助推判断。
——应该不是人。
......好像是男的?
意识到这个事实,他的脸更黑了。
二、
出了教室,果然没有再见到本应候在门口的人。
谅“她”也不敢来,一个骗情骗色的骗子,就算是非人类,他也要凭着一身正气将其就地正法了。
郁珏一想到这事又是火冒三丈,可乍然重回孑然一人的状态,又有些不愿承认的寂寞。
晚自习打完铃还有四十分钟才熄灯,走廊里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聊着天结伴走过,不远处的食堂点着灯,抢夜宵的队伍已经绕成了回形针,笑声传出很远。
别人七分钟的路程,郁珏一个人三分钟就走完了。
前半段感觉被谁盯上了,但等真正回过头,黑暗之中什么都没有,那种窥视感也随即销声匿迹。
后半段在路上碰到只狗,也不知道是打哪蹿出来的,跟在郁珏屁股后头狂吠不止,吓得他直接跑了起来。
一直到宿舍门口还是喘的,心脏仿佛要从胸中跳出。
不用看,郁珏也猜得出来此刻的脸色一定特别苍白,刚深呼吸了一口,门就已经先从内部打开。
那人长身玉立,一身普通的高中校服硬生生穿出了和其他人两个世界的感觉。
裴天南握着门把手,挑眉看着他:“舍得回来了?注意点,别把脏东西也跟着带进来了。”
人是傲慢的,语调是阴阳的,内容是羞辱的。
尚未细思,还没完全压下的火气又蹿上来了,郁珏自认素质低下,刚想直抒胸臆给他一句滚,先前做过提醒的室友已经上来和稀泥了。
后者说的话郁珏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过了一会儿才回过味来,裴天南看的似乎并非他所在的方向,而是稍稍偏移到了身后,那道暗中窥视的视线也在关门后被彻底隔绝。
又过去数秒,劝和的话渐渐钻到了耳边。
“处了那么久了,你还不知道吗?裴天南就是这个性格。”
“说话时常让人误会,但做的比说的多,你自言自语那阵他比谁都担心。”
郁珏侧身一瞥,宿舍朝内的门板上果然贴上了层层叠叠的朱砂符箓,居中的位置挂上了一枚八卦镜。
用处有无暂且不知,但并不影响他语带嘲弄:“就这?把我数学月考的草稿纸拿过来也是一个效果,都是鬼画符。”
室友:“......”
裴天南倚着床柱,半阖着眼,双手环抱,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郁珏又道:“别绕弯子了,再拖下去就要熄灯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日光灯忽然暗下来,不知哪来的狂风从阳台刮进来,吹得窗帘呼啸作响。
三人同时看向门上的符纸,其中一张的边缘不知何时卷起,在风中摇摇欲坠。
头顶的灯管如密集的雨点般闪烁不停,时暗时明,活像鬼故事里的场景,室友吓得闭了眼哇哇乱叫:“我主要是想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一日夫妻百日恩,至少别在寝室家暴,影响不好!”
郁珏:“......”
为什么每个字都熟悉,组在一起就成了看不懂的长难句?
就在他自我怀疑这时,灯又好了,郁珏猛地转头看向室友,就差没把问号写在脑门上:“你刚才在说什么?”
室友一脸的’你在明知故问什么’:“这是四人寝,一个搬出去走读了,我在这里调解你俩,那你说谁和谁是?”
郁珏又看向裴天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