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三十分，本该是前往六国饭店的时间，亦泽步履匆匆走进毓琼的房间，坐在她床边，心疼地看着她煞白的小脸：“怎么回事？怎么就突然摔着了？”

毓琼指指倒在一边的两只高跟鞋，眼眶通红，声音中还带着些哽咽：“鞋子鞋跟太细，卡在台阶缝隙里，我就从台阶上摔下去了……”

“就说洋人的这些玩意儿，还是不如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好。改日我给你送几套旗装来，穿着既舒服，又好看。”

亦泽爱怜地揉揉毓琼的发顶，掌心温热，可碰触到毓琼，却让她感觉冰一样寒凉。

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生怕自己的恨意从眼中泄露分毫，猛地阖了眸子。

亦泽的动作一顿。他继续轻抚了抚她发顶蓬乱的发丝，这才收回了手，然后，状似无意地开口：“听说，你摔下去前，岛津先生来找过你？”

毓琼的身体不由便僵硬起来。她睫毛剧烈颤抖着，没有开口。

她这幅样子落在亦泽眼中，便已说明一切。

现在她闭着眼，看不到他的神情，亦泽便也并未刻意控制自己。他英俊的面上迅速笼上强烈的戾气和毫不掩饰的杀意，颊边肌肉紧了又紧，许久之后，才咬着牙，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既然如此，晚餐就改日，你先好好歇着，养好身体。我还有些事，晚上再来看你。”

亦泽站起身，刚要离开，袖子却忽然一紧。五根纤细的手指拽住他的衣袖，因着用力过大，指尖都失了血色。

毓琼一张小脸也是煞白煞白的，可还是死死拽着他的袖子，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分外明亮，却是因着含着满满的泪水。

她仰头，看着侧身回眸的亦泽，双唇翕动，良久之后，才终于能哽咽成句：“我……我有件事情想求你。”

亦泽点头：“你不必求我。有什么事情，我定为你办成。”

毓琼的手颤抖着。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我要岛津辉苍的命。”

然后，又补充：“现在，立刻就要。”

亦泽要离开的步子停住了。他的眸子眯了眯。他看向她的目光中不由就带上了审视。

毓琼毫不退让，与他对视着。

到了此刻，亦泽自然能看出毓琼的恨意和坚定。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忽地，扯扯唇，笑出了声。

“我之前就答应过你，会杀了他，只不过不是现在。你接受了。现在，你却忽然改了主意。”亦泽彻底转回身来。他微俯下身，居高临下看着毓琼，眸光犀利，似乎是想要望进她的眼底，“怎么，是他跟你说了些什么吗？”

毓琼咬紧下唇。她回望着他，眸中有悲伤，有委屈，到了最后，却只是执拗地重复：“我要他的命。我不想等了，马上就要。”

屋内安静的可怕，连西洋挂钟的秒针移动发出的轻微的机械之声都清晰可闻。

就在一室静寂中，亦泽终于开口了：“我答应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我会杀了他。”

他的大掌盖住毓琼拉着他的纤细手掌，缓缓将她的手握于掌心：“但是，不是现在。除非，你给我一个一定要立刻杀他不可的理由。”

说罢，他等待了一会儿，似乎在等待毓琼回答。

等了又等，见毓琼不仅不再开口，反而还垂下眼眸，耷拉着脑袋，一副不想合作的模样，亦泽勾勾唇角，握着她的大掌微一用力，便轻易拽开了她的手指。

他俯身，将她的胳膊塞进被子里，微笑着温声叮嘱：“躺下吧，小心着凉。”

然后，转身，大步便朝屋外走去。

就在即将要迈过门槛之时，忽地，毓琼带着哭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说是你杀了我阿爹！”

亦泽的脚步猛地顿住。

毓琼半撑着身子，望着亦泽明显僵直的背影，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划过脸颊。她哽咽着，哭泣着，发泄一般地冲着他吼：

“可我阿爹对你那么好，你怎么会杀了他！我不相信！我阿爹……我阿爹他……在你曾经只是费扬阿的时候，他就已经那么欣赏你，甚至想要将我嫁给你！他那么信任你，你怎么可能杀他！”

眼泪让毓琼的视线变得模糊不轻，可她的心，却从未如此刻一般清明。她抓住了最恰到好处的时机，拿捏着最恰到好处的语气，轻轻说出最后一句话：

“渠殊同已经死了，费扬阿，我只有你了。杀了岛津辉苍，这一切，就全都结束了。”

在这一瞬间，亦泽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毓琼的意思。

她再怎么骄傲、再怎么要强，也不过是个女人。只要是个女人，就需要找一个男人依靠。

现在，渠殊同死了，她的依靠，便只有他了。所以，不管真相是什么，她都不愿去相信、或者不敢去相信了。她只当这一切都是岛津辉苍的挑拨离间，岛津死了，这事便过去了。

亦泽本以为，岛津辉苍告诉了她，他们二人合谋杀了渠殊同的事。那个时候，他便已经准备要杀了岛津辉苍了。他不愿再她面前松口，只是不能忍受一个死人仍然占据着她心中最重要的角落，更不能忍受她竟愿为渠殊同报仇而一而再、再而三地求他。

却没想到，他竟然还将戴望鸿的事也告诉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