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院子里那些葱郁的树,仿佛忽然全活了过来。
每一棵的枝桠上,长长短短、高高低低,都缀满了彩色灯泡,透着温润的光芒。一颗一颗暖黄的光团如同凝固的蜜糖,从叶缝间缓缓滴落,再配上间或茜红的、翠绿的、宝蓝的,千万点光,就这么毫无缝隙地缀满、垂落、流淌着,远远看去,已分不清是树结出了光,还是光自己长成了树的形状。
光与光交织着,缤纷的色彩在夜色里相互浸润,亦泽就这么在一片璀璨的五彩斑斓之中,对着她毓琼微笑。
毓琼不由有些恍然。
她是刻意提起威尼斯的满城灯火没错,但她也完全没有想到,亦泽竟能做到这个程度。
在这片斑斓的、晃动的、梦境般的光影交织之中,毓琼开口,宛如叹息:“贝勒爷,你不必对我这么好。”
“我自然会对你好。”
亦泽步伐翩然,缓缓走近她:“阿琼,我知道,我做了一些错事,让你失望,让你生气,但是,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一片赤诚。”
“我不求你现在便如何爱我,只求你愿意为我留一条心隙,容我慢慢靠近,许我步步前行,朝朝暮暮,暮暮岁岁,岁岁此生。”他的眸中满是诚挚,映着闪烁的点点光晕,灿若繁星,“阿琼,我从来都相信,绳锯木断、水滴石穿。”
这样的亦泽,让毓琼恍然想到当年,在前往欧罗巴洲的邮轮上,那个的费扬阿。自从察觉到他的野心和偏执,她已许久未能想到那个费扬阿了。
这让她不由生出一种卿本佳人,奈何做贼的痛心疾首来。
“那一定要做那皇位吗?”毓琼试探着问,“这条路从来都是千难万险……”
她的话还没说完,亦泽已断然打断:“阿琼不必担心那许多。你不是问我要那皇后宝册吗?不管是宝册,还是这整个江山,我定奉至你眼前。”
看出亦泽眸中那种执着,毓琼识趣地闭了嘴。
她没再说什么,抬头,观赏着满院彩灯,似乎很是沉迷,渐渐出神。而亦泽就站在她身边,唇角含笑,看着笼在一片斑斓下的她精致的眉眼,只觉美好如梦,此刻隽永。
忽地,毓琼开口道:“你过几天有安排吗?去六国饭店吧。我请你。”
她侧脸,指指这满院子的光点,对着他笑:“作为回礼。”
在她的笑容中,亦泽只听自己胸膛里的一颗心,久违地剧烈跳动起来。
“荣幸之至。”
这事就算敲定了。第二日,毓琼借着送一张草图的由头,让阿宁去找了趟姚秉添。
阿宁回来时,很是开心:“娘娘,消息已传给姚大人,他们看灯,看得非常清楚。”
毓琼点头:“有什么需要我准备的吗?”
“没有什么了吧……小三爷拉着我说了不少话,不过都是问些你的情况,并没什么太大用处。”阿宁挠挠头,一脸纠结,艰难回想了一会儿,最后总结,“姚先生让您保重自己,务必谨慎行事,还特别叮嘱,出发的时间路线都由贝勒爷来定,您不要贸然插手,免得引他怀疑。”
后半句终于是有些有用的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没想到,竟有一日,我还能与他有了默契。”毓琼笑着摇摇头,“不过阿宁,你唤他姚先生,如此正式,我听着还真是不太习惯。”
说到这个,阿宁马上换成一副严肃神情,压低了些声音:
“现在眼看着马上要开始行动,正是要紧时候,为了安全起见,事事都要小心谨慎。娘娘若是听不太习惯,等日后见了他,换回喜欢的称呼便好。”
然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又急忙补充了一句:“您放心,到时候,我们这些无关人等,会有眼色的避开的。”
阿宁果然还是那个阿宁。
毓琼笑着白她一眼,没好气的:“说多少次了,也别叫我娘娘了,这个称呼,更是让人浑身都难受。”
阿宁既不肯改掉“姚先生”,也不愿换掉“娘娘”,就在两人为了称呼拉扯的两天之后,亦泽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三天之后,星期四晚上,他有时间,可以赴约。
毓琼和阿宁对视一眼,神情都不由郑重起来。
三天,其实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到了约好的星期四,毓琼一整个上午都在屋内做着准备。
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她准备的,不过是将她常穿的章华新装换了一身两件套马甲配洋装裙,在宽敞阔大的裙摆下,藏着条衬身绸裤,又准备了一顶缀着羽毛的华丽阔沿洋帽,可以罩住她盘起的头发和发髻上别着的几只尾端尖利的发卡。
按照计划,今日,阿宁会跟着毓琼一起走。
两人正缩在房间里,嘀嘀咕咕商议着一会儿的计划,忽地,外面传来几道敲门之声,将两人吓得都是一个哆嗦。
毓琼将裙摆扯了扯,确认遮住了自己另一套衣着。阿宁站起身,出去应门:“谁呀?”
竟是经常跟着亦泽的老管家的声音:“娘娘可在?有客人求见,不知娘娘是否赐面?”
现在来的客人?
阿宁与毓琼交换了一个眼神。阿宁便又问:“是谁求见娘娘?”
老管家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才回答:“是……岛津先生。”
岛津辉苍。
骤然听到这个名字,毓琼的五指缓缓捏紧。她用尽全力才能堪堪压制住从心底深处翻卷而上的怒意和恨意,藏在衣襟里的那个吊坠也仿佛被火灼烫,炙烤着她胸口处的皮肤。
沉默一会儿,她忽地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