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阿宁所说的“同先生”已让毓琼信了八分，当她提到明婶的时候，毓琼已是完全明白她暗指的是什么了。

育幼院。

只有育幼院的孩子，才会称呼渠殊同为“同先生”。而全育幼院，只有明婶知道“同先生”的真实身份。

虽说渠殊同资助育幼院是私下行为，完全没有外露一点风声，甚至就连江阳也没人知晓，可毓琼曾经身在其中，却完全不敢小觑皇家之人刺探情报的能力。

她低声反问：“你要怎么证明？”

阿宁笑了。她忽地蹲下身子，环抱住毓琼的双腿，将整个身子都依偎在她腿上，然后仰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见过你的，娘娘。你不是新阿姆，是可以帮我们实现心愿的漂亮姐姐。”

这似曾相识的话语，让毓琼一个恍惚，彷然间，女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眸和男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环绕似乎就在昨天。

还有那个跌出门来撞到她身上，然后缩在渠殊同怀里啃手指的小女孩。

毓琼终于也笑了：“是你。”

有了阿宁的帮助，第二日再见姚秉添时，毓琼便轻松从容许多。

而姚秉添似乎也已经知道了阿宁的身份。看到守在门口的阿宁，他对着毓琼了然点头，先是扬声唤了一句“娘娘千岁”，然后，才稍微压低些声音：“还好吗？”

“还好，您放心。”毓琼也轻声回，“小三爷也来了吗？”

听到她问姚勖谦，姚秉添面上竟少见地露出了些一般不属于姚勖谦的骄傲笑容来：“他早就到了，阿宁这些育幼院的孩子，就是他来联络的。载胥也已经化整为零，正在通过火车、内河船渡等方式向京师集结，先头小队已经抵达，预计还需半个月左右，便能全部到位。”

姚秉添停顿片刻，看向毓琼的目光中有欣慰、也有怜惜，用的是他从未有过的温和语气，鼓励她道：“所以孩子，再坚持一段时间，再坚持一段时间就好。”

他的这番情态，竟让毓琼想到了戴望鸿。

如果父亲还在，如果他得知了她的处境，一定也是会这般心疼她，会不惜一切代价，让她得以自由……

毓琼的情绪顿时低落了下去。

姚秉添敏锐看出了毓琼的变化。他显然会错了意，微顿了顿，伸手轻轻拍拍毓琼的肩膀，语气更软，与那个声如洪钟、眉毛倒竖的愤怒的老父亲判若两人。

“致一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吧。”姚秉添叹息，“在见你之前，我还非常担心，你会被打击的失了分寸，一蹶不振。可现在，看到你还能保护自己，还能与我们配合……对了，听阿宁说，你甚至曾经试图毒杀亦泽。真是厉害，我听到那会儿，就想给你竖个大拇指。”

姚秉添耸耸肩，刻意轻松有些沉凝的氛围：“孩子，你已经做的很好了。看看我的儿子们，老大心思狭隘，能力不足、疑心病却不轻。老三关键时候是靠谱的，可人这一辈子，关键时刻能有几个？只是关键时刻靠谱，那大多数时候……”

姚秉添意有所指的话尾留白，成功把毓琼逗笑了。

她摇头：“您过奖了，而且，我并不是一定想要亦泽死……只是当下情况，我并没有能力困住他或者控制他，只能选择这种激烈的手段，一了百了。”

看毓琼终于振作了些，姚秉添这才严肃了神情，低声道：“孩子，别怕，你等我通知。等一切布置完毕，你寻个理由将亦泽带出府去，我们在外面伏击，将你救出来。”

说到正事，毓琼也认真起来。她顺着姚秉添的话思索了一会儿：“伏击地点，准备选在哪里？”

姚秉添将带来的《纺织学校设计施工图》摊在她面前，手指在卷轴内部摸索一会儿，竟然又拉开一副隐藏的图纸，是明晃晃的《京师全图》。

“应该是六国饭店。”姚秉添在图上示意，“老三最近都在那边查看情况，若与载胥商量后没有异议，就定那里。”

毓琼缓缓点头，目光在《京师全图》上逡巡片刻，忽地顿在一个地方，再也移不开视线。

“我倒是有一个提议。”她忽然道。

她的指尖从别院处出发，沿着道路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了半路，轻轻点了点：“这家洋行我很熟悉，正在从这里去六国饭店的必经之路上，周围全是胡同，道路四通八达，复杂的很，不管是提前埋伏，还是事后逃脱，都很便宜。”

“最重要的是，以亦泽的深沉心思，我忽然提议要去的地方，他一定会提前派人前去布防。我们曾经在这家洋行见过面，我可以装作临时起意，在路过这里时邀他一起去选一瓶香水。这样的话，他的戒心，定会降低许多，你们动手，也更有把握。”

对于毓琼的想法，姚秉添显然很惊讶。他仔细看了看地图，又抬头，深深看了毓琼一眼，脸上神情郑重了许多，点头：“明白了。我们会认真考虑的。”

两人又商量好了以后联系的时间和方式，又做戏做全套的讨论了一会儿纺织学校的建校事宜，姚秉添这才卷起地图，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