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琼只见过姚秉添一次。那一次,他眉毛倒竖、指着姚勖谦暴跳如雷,一言不合就冲过来动手的样子,给毓琼留下了深刻之印象。
至于后来,她断断续续从姚勖谦嘴里听到的姚秉添,则更加加深了这个印象——毕竟,能将壮的像一头牛的姚家的小三爷抽到浑身是伤的,如此彪悍,自不是凡人。
可是今日,看着面前的姚秉添,尤其是听闻了亦泽的介绍、立刻半躬着身小步跑来的姚秉添,毓琼真切体会到了什么是幻灭。
尤其是,面上皱纹横生、头发已花白的老人,满脸堆笑,口里高喊着“娘娘千岁”,当即双膝一弯,就要对她下跪的时候。
“呃,这个……”
毓琼刹那间都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一双手下意识便要伸出去扶,却尴尬地顿在了原处。
还是亦泽看出了毓琼的别扭。赶在姚秉添膝盖触地之前,他伸手托住姚秉添的小臂,止住了他下跪的动作,笑道:“姚大人是长辈,万万不敢行此大礼。”
姚秉添满脸惶恐,不住鞠躬:“贝勒爷说笑了,我姚家身负皇家厚恩,是您之家臣,自当为您肝脑涂地,怎敢在您面前妄称长辈。”
一边说着,一边又要下跪。
亦泽扶着他的手更加用力,连道“免礼”。
两人互相谦让几个回合,最后,还是姚秉添不敢与亦泽对着干。
他在亦泽的搀扶下站直身子,两手局促地在身侧搓了搓,忽地想到了什么,转头,中气十足地喝道:“逆子!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给娘娘见礼!”
然后,转回头来时,又是满脸笑容的讨好模样,对着亦泽和毓琼连连鞠躬:“老身深谢贝勒爷和娘娘厚待,无以为报,便让犬子代臣向贝勒爷和娘娘磕个头罢!”
犬子?
姚秉添的儿子……
毓琼立刻朝着姚秉添身后看去,便看到了满脸生无可恋的姚勖远。
接触到毓琼的目光,姚勖远仿佛是被雷劈了一样,全身一个激灵,立刻躲开了她的视线,似乎是恨不得钻进蚂蚁洞里。
可是,在姚秉添一声高过一声的催促中,姚勖远不得不提起脚步,迈着沉重的步伐,磨磨蹭蹭挪到亦泽和毓琼面前,双手作揖,深深鞠躬:“奴才给贝勒爷、给娘娘请安,谢贝勒爷、娘娘厚恩。”
虽说毓琼对姚秉添效忠亦泽一事非常惊诧,可他毕竟是姚勖谦的父亲,让他给自己跪地磕头,毓琼还是做不到坦然受之的。
但是若这个人换成了姚勖远……
毓琼就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了。
亦泽转眸看着毓琼,含笑不语。
毓琼知道亦泽这是在属下面前为她立威。她也没拒绝,只冷眼看着面前一直躬着身子的姚勖远,看了一会儿,直到姚勖远的脑袋越垂越低,几乎要缩进脖子里,她才开口,淡淡的:“免了吧。”
姚勖远明显松了一口气,急忙就要起身时,就听毓琼凉凉的声音又起:“姚大公子是什么人啊,算计旁人,排挤弟弟,还冲我背后砸过黑棍,我可不敢受这礼。”
姚勖远的动作一顿,还没等他做出反应,一只大脚已狠狠踹上了他的膝盖。
“逆子!”眉毛倒竖、双眼喷火的姚秉添再次出现,一脚便将姚勖远踹跪到了地上,随后,死死压着他,破口大骂,“你还敢砸娘娘黑棍?狗胆子怎么不长得吞了天去!还不赶快向娘娘磕头认罪!”
姚勖远在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之后,明显被自家老爹踹懵了,微张着嘴顿了片刻,终于回过了神来。
虽有些不甘不愿,却也不得不弯腰俯身,额头重重叩在地面,嘟嘟囔囔:“臣有罪,娘……娘娘……赎罪。”
说到后面,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
姚勖远竟这么轻易就从了,毓琼颇觉没意思。
她挥挥手,有些意兴阑珊地:“算了。”
姚秉添立刻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说着好话:
“娘娘果然是宽厚仁和,又容貌昳美、才华横溢,不怪那么多优秀男儿竞相折腰。就不说江阳那位渠先生了,只老臣知道的,便有那个明星林恒勉、湖广杨总将军家的小公子杨季对娘娘倾心……哦,对了,还有那位在蒋氏公司担任出洋业务的黄丛经理。”
姚秉添笑着望了毓琼一眼,微微眯眼,随后,转回头看向亦泽,奉承道:“但是,如娘娘这般的奇女子,果然也只有贝勒爷这般的英雄才能抱得美人归啊。”
亦泽的手将毓琼挽得更紧了一些,笑容中明显多了不少真诚,显然很是受用:“我的女人,自然是最好的。”
姚秉添当即又是一阵吹捧,然后才拎着蔫头巴脑的姚勖远告辞:“贝勒爷,娘娘,老臣携逆子就先告退了。若有什么老臣能做的,请您随意吩咐,老臣定当全心全意、肝脑涂地!”
亦泽笑着点头:“去吧。”
毓琼也微微颔首,非常矜持端庄地道别:“姚大人再见。”
她非常平静地与亦泽分开,非常平静地走回自己的小院,一直到将自己关在房间之中,这才终于能稍微卸下一些重担。她的唇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到了最后,几乎是快要抑制不住自己的雀跃心情,欢呼出声来。
姚秉添并不认识黄丛,更不可能知道黄丛曾经在海琅镇对她动过心思的事情。而知道这件事的,除了她和渠殊同,便只有姚勖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