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秉添走后,阿宁也消失了一段时间。毓琼知道她是去找亦泽汇报今日情况,便也丝毫不觉有异,对着《纺织学校设计施工图》研究片刻,在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时抬了头,却在阿宁的身后,看到了亦泽的身影。
毓琼这倒有些惊讶了。
她扬了扬眉,也没起身,只随意招呼:“贝勒爷来了?”
这本可以算得上是无礼的举动,却莫名取悦了亦泽。他非常喜欢毓琼对着他时这般轻松随意的态度,让他仿佛看到了三四十年后,他们两人已白发苍苍,他在推开家门时,却仍能得心爱姑娘的一句问候的温馨场景。
这样美好的场景,让亦泽不由弯了眉眼。他走到毓琼身后,弯下腰去,与她一起去看桌面上摊着的图纸:“在看什么?”
“纺织学校的设计图。”毓琼努力让自己忽视亦泽的靠近,摆出一副满意的表情来,“姚大人果然厉害,你看这拱门和连廊,像不像威尼斯的圣马可广场?”
毓琼的心情是久违的愉悦,这让亦泽更加高兴。他其实根本没太看清那设计图上的拱门和连廊,只侧着头,沉醉地看着毓琼精致的侧脸:“嗯,很好看。”
毓琼也不太在意他的回答。她似乎整个人都陷入了回忆中:
“我们去威尼斯的时候,正好赶上了Carnevale,威尼斯的大街小巷、桥头水边,所有电灯全都点亮,阳台、窗边、小巷口、贡多拉上,还挂着火把、油灯和蜡烛,就连树上,也悬垂着一个个小小的灯泡,太美丽梦幻了。我真是希望能再有机会,可以重返威尼斯,再走一次当时的路。”
“会有机会的。”
毓琼轻飘飘瞥他一眼,笑了:“开什么玩笑。你说,我以后会是皇后。皇后可以远渡重洋、去异国吗?”
亦泽似乎被她问住了。他双眉微蹙思索着什么,颇有些心不在焉地与她说了几句话,没一会儿,便若有所思地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亦泽似乎很忙,据阿宁说,他的人往府里抬了好几个大箱子的东西进来,也不知是什么。
毓琼点头:“告诉姚大人了吗?”
“嗯。”阿宁点头,面上带着雀跃的神情,颇是贼眉鼠眼地环顾四周,然后才凑近毓琼耳边,压低声音,“除了姚大人,我还见到姚先生、小三爷了!小三爷让我好好照顾你,让你不要担心他们,说是一切都很顺利。小三爷说,你也不必太过忍让贝勒爷,他若敢对你动什么歪心思,让你放心大胆地下狠手揍死他。载胥有人在府外守着呢。”
阿宁眉飞色舞,将姚勖谦那副山大王模样模仿的惟妙惟肖,让毓琼忍不住笑出了声。
“哦,对了,姚先生还说了,让你一定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阿宁忽地一个停顿,侧过头,颇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毓琼一眼,这才继续道,“他会来接你回家。很快就来。”
听着阿宁的讲述,姚勖谦的形象仿佛就在眼前。谁能想到,整日吊儿郎当、一副花花公子做派的姚家的小三爷,越是到了危急时刻,反而是最赤诚、最靠得住的人。
不怪他与渠殊同关系好,两人从本质而言,其实是一样的人。莫不看,就连他最后认真起来的那几句叮嘱,都与渠殊同相像的很。
一股暖流涌进毓琼心间,她点点头,想要推进计划的心思越发迫切:“亦泽那边怎么还没动静,莫不是我暗示的不够明显吗?”
阿宁耸耸肩,表示不知。
毓琼撇嘴,开始认真的思索:“眼看着行动的日子马上就到,若不然,我干脆直接去跟他说算了?”
虽说毓琼的急切心思已堪堪按捺不住,可因着怕一着不慎,反惹出亦泽怀疑来,毓琼便耐着性子又等了几天,一直等到姚秉添顶着商议纺织学校建校事宜的名义再次入府来找她,告诉她载胥已经全部到位,伏击地点也已经敲定,只待她这边找到好机会带亦泽出府,便可实施伏击计划后,毓琼终于彻底等不及了。
送走姚秉添,毓琼带着阿宁脚底生风,从会客的前院疾步往后院走,一边低声吩咐:“你借着去给亦泽回禀情况的机会,想办法将他带到咱们院里。我在院子里等你们。”
阿宁点点头,脚下一拐,便转而朝着主院的方向而去。
毓琼自己则继续走向自己的小院。她费了些力气推开院门,刚一绕过当做影壁的花墙,就被直挺挺立在院中的身影吓了一跳。
竟是她刚才还吩咐阿宁想办法带到她院中的亦泽。
自己送上门来的亦泽听到她的脚步声,缓缓回头。
他穿了一身旧式袍服,此刻长身玉立,面容俊朗,当真是翩翩君子,如竹如玉。看到在花墙下停住脚步的毓琼,他并没对她说些什么,更没试图靠近她,只是站在院子正中,忽地扬手。
刹那间,在他身后,火树银花摇曳盛放,璀璨星河纷扬落下。
他便立在灼灼流光之中,对她微笑。
“阿琼,”他的语气极尽温柔,仿佛是怕惊破了这个梦境,“皇后不能远渡重洋,但我可以将重洋渡来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