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我见他。”毓琼站起身，俏脸上似乎笼了一层冰霜，连声音都是冷的，“请他进来。”

就是面容被毁、断了一臂，已是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岛津辉苍却依旧穿着一身质感十足的合体西装，头上戴着礼帽，见到毓琼，竟还能对她微微躬身，行一个姿态优美的蹲礼：

“听说你要与贝勒爷成婚了。挺好的，我来恭贺你第二次新婚之喜。”

他在“第二次”几字上着重语气，可这种程度的嘲讽，现在却并不能羞辱到毓琼分毫。

毓琼并不看他，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着，发出有规律的“笃笃笃”的声音：“若我是你，好不容易捡了一条命，就会夹起尾巴做人，再不会出现在我面前。”

“等你做了皇后，我自然会躲着你走。”岛津辉苍非常赞同地点了点头，自己拉了一张椅子坐下，语气很是轻松，“所以，为了恭喜你做皇后，也为了在未来皇后面前卖一个好，我有两个消息送你。”

毓琼冷笑：“一定不是什么好消息，是吧？”

“谁知道呢。”岛津辉苍耸耸肩，一句废话也没有，直截了当地道，“渠殊同是我杀的没错，他被鬣狗撕咬也没错，而鬣狗之所以能找到他、能攻击他，是因为他身上带着一枚钥匙——一枚被特殊溶液浸泡过、散发着香味的钥匙。”

“笃笃笃”的声音失了节拍。

岛津辉苍微不可察地一笑。他继续道：

“那香味极其微弱，人不可觉，受过训练的鬣狗却能闻到。当然了，这种配方精妙的高级香料，我可是没有的，只有极少数人才能拿到，比如出身高贵、或者家族祖辈便极擅此道。很容易理解，是吧？”

他模仿着毓琼的语气反问，不待她回答，已继续道：

“另一件事，是关于你父亲的。”

“笃笃笃”的声音停了。

岛津辉苍看向缓缓抬头的毓琼，本就虬结的面容抽动着，更显得阴森可怖：“你从没有怀疑过你父亲的死因吗？他可是去欧罗巴洲游历过的人，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还能在一条小小内河上翻了船吗？”

毓琼双唇紧抿。她眼底泛着红，死死盯着岛津辉苍。

岛津辉苍语气中含着悲悯，一副很是可怜她的样子：

“他向戴公求娶你，而戴公不应。”

看着毓琼的表情，他尤嫌不够，又加了一句：

“两次。”

他话音落下，屋内顿时沉默下来。就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沉重地可怕。

良久之后，毓琼才终于开口。她的嗓音沙哑，眼眶已通红，吐字却异常清晰：

“证据。”

“那日登船拜访的宗室就在我的别院，他乘小船去而复返，却亲眼见到亦泽推戴公入水。如果你想见他，我随时欢迎。”

岛津辉苍拉了拉衣袖，感叹：“你看，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表面上闲云野鹤、无心权势，可所有他想要的，用尽手段，他都一定要得到。不管是皇位，还是你。”

毓琼注视着面前的岛津辉苍：“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岛津辉苍耸肩，语气轻快：“我说过，来求未来的皇后娘娘的宽宥啊。”

毓琼面无表情，死死盯着他，一言不发。

岛津辉苍与她对望，渐渐的，他面上扭曲的笑容缓缓淡去、消失了。他肌肉抽搐着，忽地，爆发出声：

“想知道为什么？渠殊同杀我毁我，我恨他入骨！只是杀了他，又怎能消我心头之恨？他多爱你啊，多看重你啊，那我就要让你悔恨！让你痛苦！

亦泽骨子里偏执又变态，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对你放手的。我就要看着，看你明知他杀你父、杀你夫，却不得不被困在他身边，不得不委身于他，在他身下承欢，为他生儿育女。

你想死无门，只能苟延残喘，这辈子都不得解脱。渠殊同倒是死了，可他死也死得不能安宁！这样多好啊！多解气啊！哈哈哈哈！”

岛津辉苍仰头大笑，笑到眼泪都从他面上的两个黑洞里冒了出来。

笑了一会儿，岛津辉苍站起了身。他抬手拭了拭眼角，又对她鞠躬行礼，维持着一个贵族的仪态，后退着离开：“我要说的话说完了。还请皇后娘娘看在我今日与您推心置腹的份上，日后能高抬贵手。”

在踏出门槛时，他的最后一句话，沉冷阴鸷，和着刺骨的寒风，传入毓琼耳中：“当然了，如果你还愿意做皇后的话。”

岛津辉苍离开已经很久，毓琼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仿若入定。

阿宁朝那桌上的西洋挂钟望去好几眼，眼看着时针和分针一点点移动，神情渐渐焦灼。

待到时针终于跳到“5”上时，她终于忍不住了。

阿宁靠近毓琼，小心翼翼扯扯她的衣袖：“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准备出发了……”

毓琼的眼睫终于缓缓地、轻微地颤了颤。

她的目光也转向那时钟，视线却有些空洞，不知落在哪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了一会儿，她才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站起了身。

“阿宁，把枝头上那只黄灯撤下来，换一只茜红的上去。”她躬身，开始脱贴身穿在裙子之下的衬裤，语气急促，催促道，“现在，马上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