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回了府中,亦泽的脸色都依旧难看。他一言不发将毓琼送回她的小院,只对她露了个勉强的笑容说了再见,转身便要离开。
毓琼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她细瘦的五指将他的袖子攥出一把折痕,神情非常执拗,直勾勾看着他:“你说,你会告诉我原因。”
亦泽沉默着。他没有挣开她的手,却也没有回答,背影仿佛一座雕像。
看他不答,毓琼深吸口气,换了个问法。
“这些东西曾经属于你的家族,我知道你见过的好东西多,不将这区区几十几百件放在眼里,可它们却也是从太祖以来历代先祖把玩珍藏的。最后那几年里,联军入京,四处起义,这些宝贝已四处散佚不少,孤怀宏愿的宗室重臣们每每提起,无不扼腕叹息。
可是你,贝勒爷,你身为皇室嫡系子孙,竟然主动将这些好不容易流传下来的宝贝卖到海外,还刻意为难试图阻止的渠殊同,我实在不明白是为什么。”
“贝勒爷,我相信你一定有理由,你要我相信你,但你其实也并不相信我,不是吗?”
这段话,毓琼说的很慢,却很情深意切,似乎完全是情之所至的自然流露。
她的温言软语,也似乎终于打动了亦泽。
长久的沉默后,他终于开口了:“我需要钱。”
说罢,又补充:“很多很多的钱。”
毓琼却还是不明白:“你还不够有钱吗?恭亲王府世代积蓄,足够用几辈子都用不完。何况,贝勒爷自己也深得皇上重用,怎么还会缺钱?”
亦泽猛地转身。
他眼尾和双颊都泛着浅浅的红,温润淡然的气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骤然提高的声音和圆睁的双目,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一种疯狂的热切之中。
“不够!自然不够!”
他双手握上毓琼肩膀,如同两只铁钳,力道大得毓琼都有些痛。
亦泽却全然不觉,只紧紧环着她:“阿琼,你说他们孤怀宏愿,可那算是甚么宏愿!百姓积贫,国力积弱,就算将宝贝都追回来,就能守住吗?就能重聚散乱的人心、收回分割的国土、恢复礼乐规制吗?”
“他们不能!他们所谓的‘宏愿’,所谓的‘痛心’,简直是毫无意义!”
虽是问句,亦泽似乎也没打算等毓琼开口,自己便先行回答,斩钉截铁地低吼:“但是,我可以!如果我是皇帝,我会重整山河,建立一个强大到无人敢犯的国家,恢复皇室往日荣光!这才是对当今社会一切弊端的彻底解决之法!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钱算什么?那些死物算什么?阿琼,做大事,总是要有一些牺牲的。等我成了皇帝,等我将这天下送到你的面前,你就会知道,这不过是些小小的、必要付出的代价罢了!”
亦泽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沉醉地为毓琼描述着他想象中的那个强大帝国,可落在毓琼耳中,她目瞪口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疯了,亦泽他一定是疯了。
他竟然想当皇帝!想恢复那早已被扫进历史的故纸堆里的帝制!
一些小小的、必要付出的代价?
这代价里,包含了那些在他眼里失了一切精神价值、只余下金钱的累世珍宝,恐怕也会包含现在阻止他盗卖牟利、日后一定会阻止他恢复帝位的渠殊同吧。
渠殊同,他绝不会允许这样倒行逆施的事情发生。
她也不会允许。
在亦泽的钳制下,毓琼的脸色越来越白,双腿发软,身体控制不住地下滑。就在亦泽终于发现她的不对劲时,毓琼双眸一阖,整个人竟然晕了过去。
在倒下的最后一刻,她双唇微颤,吐出三个轻轻的气音:
渠殊同。
毓琼生病了。
她病得很严重,整日躺在床上,就是每天少有的清醒时分,也总是痛哭不止,不论旁人如何劝慰,她都完全听不进去。
甚至还有几次,趁着侍奉她的婢女不留意,她差点就跳进宅子里的深湖中,就此香消玉殒。
毓琼如此痛苦,亦泽在担心的同时,反倒是放心了。
渠殊同死了,若是毓琼真的像没事人一样,说实话,他才会觉得怪异,会止不住地怀疑她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定会夜不能寐。
现在这样,反而是好办。这段日子将她看得紧一些,等时间久了,悲伤散了,也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