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津?
这个人竟然是岛津辉苍!
可是此刻,毓琼已经顾不上深思明明早已死去的岛津辉苍为何突然出现。她用尽全力抑制着自己,可身体还是在微微颤抖着。
“渠殊同他怎么了?”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面前的岛津辉苍,“你说,他怎么了?”
岛津辉苍的脸转向她。他面上两个大小不一的空洞眯了起来,似乎是在笑。
“我说,他死了。”他生怕毓琼听不清楚似的,一字一句,重复一次,“他,渠殊同,他已经死了!”
“不可能!”没有思索,毓琼下意识尖声反驳,“你不要想骗我!渠殊同那么厉害,她怎么可能死!”
岛津辉苍冷笑。他将左手伸进口袋,摸索了一会儿,拎了个亮晶晶的东西出来,捻到自己脸前:“这是你的东西吧?”
他一副沉醉的模样,欣赏着在日常光线下,仍缤纷闪烁的斑斓珠光:“他一个大老爷们儿,还把这玩意儿带在身上,戴小姐,我看他对你很是深情啊,怎么会跟你离婚呢?莫不是,你有了更好的高枝儿,就抛弃了他?”
那是一只女士用的长耳坠子。金色的链条镶满碎钻,尾端缀着一颗大又通透的榄尖形钻石,随着岛津辉苍的呼吸微微晃动着,晃出威尼斯的水和夜,晃出祐山洋房的甜蜜和旖旎。
毓琼自然认得它。
它也算是她与渠殊同的定情之物,在与渠殊同离婚、从祐山洋房搬出时,她将这对耳坠子留在了他们卧房的床边柜里,并没带走。
岛津辉苍不可能进入祐山洋房,可它现在却落在了他的手中……
“啧啧啧,真是可怜啊,为了一个抛弃他的女人,他将她的东西贴身藏着,千里追赶,可却连她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岛津辉苍动作轻快,将那坠子又丢回口袋里:“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那日在船上,渠殊同以潮汐和火药杀我,让我断了条胳膊,经受烈火焚身与海水没顶之苦,险些葬身海底。所以今日……”
开始时,岛津辉苍还咬牙切齿,可说到后面,他又实在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得意又张狂地笑,“我还他狼犬撕咬、让他被万口吞噬,死无全尸!”
岛津辉苍猛地推开站在他身旁的亦泽。他快步走到海子边,探头向下望去,再开口时,语气中竟然带了痴迷:“这里的鱼,可是很久没吃过饱餐了。我亲手将他丢下去……哗啦!”
岛津辉苍仅剩的一条胳膊高高扬起,兴高采烈描述着:“它们立刻就围过来,从眼睛、嘴唇这些地方开始,还有耳廓、手指尖、脚趾头……一口一口,把肌肉撕裂开,把血管啃噬断,血像花儿一样盛开……”
毓琼再也撑不住了。她的身子晃了晃,视线木然地、缓慢地,也转移至那浑浊的水中。
他说,渠殊同在这里。
可是,渠殊同怎么能在这里呢?
他那么高大,那么厉害,不管在什么时候都冷静淡然。被狼狗撕咬、被万鱼吞噬的时候,他会不会痛的挣扎,会不会绝望到终于失去平静?
毓琼下意识朝着海子边挪了一小步。
一双大掌骤然握上她的肩头,止住了她靠近海子的动作。亦泽扶住了毓琼。
他脸上的笑容尽数消失了,满含担忧看着面色苍白的毓琼,终于带了些不赞同的语气,厉声打断岛津辉苍:“够了!别说了!”
岛津辉苍的笑声缓缓低了下去。
“你心疼了?”他转回头,看着靠在一起的亦泽和毓琼,语气十分古怪,“那好吧,贝勒爷发话,我自然是要听从的。我不说了。那我先看看。”
岛津辉苍兴奋等待着,等着欣赏毓琼痛不欲生的样子。
可是,毓琼却让他失望了。
他并没有看到毓琼痛哭流涕、跪地哀嚎的失态样子。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甚至连眼泪都没有掉下一颗。
岛津辉苍渐渐收了笑容。他脸上干硬的外壳晃动了几下,与满脸担心的亦泽一起,看着毓琼。
而此刻,看着在她面前荡漾的浑浊的水面,毓琼觉得自己非常平静,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甚至还能保持着理智,思索着,下一步要做些什么,要怎么做。
那日,她给渠殊同送信,约他见面,其实不过是想跟他说几句话。
说几句他一直想听的、她终于明白的,她的真心话。
她想对他说,渠殊同,你不要想着什么都独自承担,你不是上帝,没有无所不能的神力。
她想对他说,渠殊同,我们和好吧。就算生命只剩下最后一天,我也想与你在一起,所有的风浪波折,我都愿意与你一起面对。
她想对他说,渠殊同,我爱你,我是爱你的,爱你的不顾一切,爱你的英勇无畏。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能爱上你,能得到你的爱,我荣幸之至,绝不后悔。
他那么想听这些话,可是,直到死,他都没能听到。
那么,他没能做完的事,她来接替他完成。
毓琼缓缓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她抬眸,看向站在海子边的岛津辉苍,朝着他的方向迈步。
一步、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