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泽斥责了失职的婢女们，尽数换了批新的。除了几个府里他信得过的老人，甚至还专门喊了人婆子来，又从府外采买了一批新人，只为了能陪着毓琼说说外面的市井新鲜事儿。

这方法倒好像真的有效。新入府的这批婢女一直在府外生活，身上没有府里老人那种呆板和正经，反而总能讲些俏皮话、找些新鲜事，偶尔也能让毓琼短暂露个微笑。

尤其是其中一个叫阿宁的女孩子，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性格却分外活泼，大大咧咧又毛毛躁躁的，明明是来照顾毓琼的，有时却反需要毓琼来照顾她。

倒是给毓琼找了不少事，很是转移了些她的注意力。

能让毓琼状态好转，亦泽也就对她多了些关注。也因此，在得知阿宁建议毓琼把那只长耳坠子当做渠殊同祭拜时，他没立刻下令打杀了她，反而还给了她个说话的机会。

“给我一个理由，”看着跪在地上的小丫头，亦泽目光阴沉，“一个你这样做的理由，一个让我不杀你的理由。”

阿宁很是迷茫地抬头：“姐姐想念那个人，积攒的情绪总要有个出口吧？人死了就是死了，怎么祭祀思念也回不来了，不过是暂时找个念想而已，等不念不想了，就可以丢掉了呀。”

“丢掉”这两字取悦了亦泽。他笑了起来，对着阿宁点头。

“做得好。”他说，“让她早点丢掉那东西，我大大赏你。”

既已过了明路，毓琼便当真将那耳坠子摆上高台，设了个简单的香炉当做渠殊同的灵位，日日祭奠了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真如阿宁所说，心里有了个寄托，毓琼的身体终于一日一日好转了起来，甚至还能带着几个婢女侍卫出门，去买些东西回来，然后一头扎进厨房，去给渠殊同做些饭菜。

亦泽到时，毓琼正站在那灵台前，从一只汤锅里往外盛汤。

就是如何做好了思想准备，看到毓琼为了渠殊同这么尽心尽力，亦泽的心情还是不怎么美妙。他的五指捏紧了些，勉强压抑住自己心里想要砸碎那该死的灵台的冲动，缓步走到毓琼身后，温声开口：

“好香。这是什么？”

毓琼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只是沉默着，继续着手上盛汤的动作。

就在亦泽以为毓琼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悠远，仔细听去，甚至还带着几丝笑意：

“这是我最拿手的清炖蘑菇汤。渠殊同那会儿很嫌弃我，每次我说要给他做饭，做的都是这个，可每一次，他却还是会喝得干干净净。”

又是渠殊同。

亦泽强笑：“他总是那么不解风情。有太太亲自洗手作羹汤，若是我，得高兴的跳起来。”

毓琼没说话，像是没听到亦泽的话似的，沉默地忙着自己的事。

她将盛好的一碗汤摆上灵堂，和其他几个小菜放在一起，这才端着汤锅坐回摆在旁边的属于她的餐桌，又拿了一只碗，继续盛汤。

在准备将这第二只汤碗摆到自己面前时，毓琼的动作一顿，似乎忽然想起了旁边还有亦泽这么个人似的。

她犹豫了一下，抬头，看向亦泽：“你要尝尝吗？”

亦泽一怔，待明白她在说什么，简直喜出望外。

毓琼刚来的时候，他半是强制地要求着两人一起用饭，到了后来，也就成了习惯。可自渠殊同的死讯传来，毓琼先是生病，后面又是照顾着渠殊同的灵台，他们两人已经许久没能坐在一起共进餐饭了。

尤其是，此刻，还是在渠殊同的灵台下。

亦泽立刻点头，也不用婢女动手，亲自去搬了张椅子过来，坐在毓琼身边，笑着拿起勺子：“刚才一进来，我就闻到香味了。今日我可是有口福了。”

毓琼扯扯唇。她将原属于自己的那碗汤推到亦泽面前，重新又去给自己盛。

她做这汤的手艺的确是很好的。蘑菇汤汤水鲜亮，切成小片的几种菌菇在汤中浮浮沉沉地打着旋儿，伴着袅袅热气，鲜香弥漫。

亦泽带着笑容垂头，将勺子探进汤水中，一下又一下的搅动着。

毓琼已经又盛好了一碗汤，甚至还小小啜了一口。看到身边的亦泽却依旧还是那个姿势，一下一下搅动着汤碗，终于忍不住开口：“不喝吗？”

亦泽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没有抬头，继续注视着还泛着涟漪的汤水，轻笑：“怎么，想听我的品鉴吗？”

毓琼眼睫颤了颤。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亦泽已抬头，他脸上依旧带笑，眼睛中却毫无笑意，直直盯着毓琼，带着种刺骨的冰寒：

“阿琼，你想我死，就这么着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