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舟很会劝慰人，萧沉渊不是第一回体会。

他这一生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从不懂人心到如今轻易便能看穿对方的心思，还从未有人像池舟这样……让他丝毫捉摸不透。

年少登基让萧沉渊早早便喜怒不形于色，只有人对他是难以捉摸的，在他人眼里，他才是阴晴不定的那位，暴君之名也是由此而来。

而池舟之于他，仿佛是有一层雾遮在眼前，他看不清，也猜不透。

萧沉渊自认为无人能动摇他的内心，但池舟却轻易左右了他的情绪，时而被他气得咬牙切齿，总忍不住出言和他论上几句。

这其实是作为帝王的大忌，从小就有人告诉他，身为天下之主，不能受他人钳制，不能被他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影响，却在碰见池舟时，将这些抛诸脑后。

这些时日和池舟别样的相处，萧沉渊见识到了他的很多面，让他有些恍惚，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池舟萧沉渊知道，中间他甚至怀疑，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最开始见到的人。

萧沉渊初见池舟的几次，都是不算愉快的，因而他只是理所当然、一眼断定池舟是怎样的人，打心底里对他就带有了偏见和误解。

池舟第一次宽慰他的时候，萧沉渊没多想，只是颇有些讶异，但连续这么三番四次的，就不是会说话那么简单了。

每回他对自己说的虽然很多都是无厘头又莫名的一些言语，但对于萧沉渊来说，他是断断想不出也说不出口的。

池舟却都是轻而易举脱口而出，相较于一点就着的爆竹性子，萧沉渊体会到了他另一面的模样。

如此强烈的反差，萧沉渊从未见过这样的池舟，原来一直在他面前，在自己身边的那位“无理取闹”的君后殿下，竟是这般鲜活的人。

不是没有人在自己盛怒或其他情况之下，试图说出些让他心情舒畅的话，偏偏他只对池舟的寥寥几句十分受用。

不加修饰、随心所欲，倒像是他觉得池舟变了，但乍一思索，池舟从来没变过。

他向来如此。

萧沉渊对池舟曾经说过的话似乎都有些淡忘，但眼前逐渐清晰的是池舟在与他针锋相对时的面孔和神情，这张脸和耳边的话慢慢重叠。

……

那层雾隐约散开了些，萧沉渊一点点往前，越靠近他，池舟的样子就越清晰。

在他快要看清时，池舟开口了，发出的是属于萧沉渊自己的嗓音，而那张脸，也瞬间变成了萧沉渊。

萧沉渊：“……”

“咳…”萧沉渊难得被自己呛住，他没有立刻离开，就着此刻俯身探出的姿势，定定道，“头有些晕。”

池舟果然大受影响，立马睁开眼，什么都不顾了，大手盖上名义上还是自己身体的额头，另一只手又贴在他现在的额头。

他感受了一会儿，疑惑：“不烫啊。”

“朕困了。”萧沉渊淡定自若，自行坐了回去。

“……哦。”原来是困得头晕啊，池舟吁出一口长气，心道萧沉渊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话大喘气了？

与此同时，池舟又有些复杂之情，要不是他们互换身体，这几回折腾的可就是他了。

思及此，池舟大发慈悲：“那我扶你到床上睡？”

“不用。”

“……”他可真是慈悲心泛滥！

池舟在心里幻化出萧沉渊的脸，然后变出一个自己，一瞬间对他揉搓了千百遍。

今晚是跟着各国重要使臣一起用的晚膳，池舟累了一天，应付完之后也没什么力气了，这会子躺在松软宽敞的床上，池舟也开始感觉有点困了，他眨了两下眼睛，正要酝酿出一个哈欠。

“对了，”

萧沉渊冷不丁地蹦出两个字，让池舟的这口气堵到嗓子眼下面，上也上不去，更是下不来，他呼哈呼哈地调整了一下，才堪堪打出了一半。

他另一半气还堵着，对他没好气儿道：“对了什么？”

“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池舟心一跳，霎时清醒过来，他的气势登时变小，眼没敢再看他，强装平静地说：“没有啊。”

话落，即使天暗得看不清，池舟也明显地能察觉到萧沉渊的视线一直在他身上，仿佛要把他盯出一个洞来。

池舟的心脏砰砰跳。

萧沉渊顿了几息，说出自己的想法：“即使我的箭术再好，没有几近同等武力的身躯，也是断不可能做到三箭齐发的，你说呢？”

“……”

说到这个份上，池舟强行解释：“那当然是你技术好啊！今日看你射箭那阵势、那姿势、那豪气，一看就是长年累月练出来的！即使换了身体……也只能说明你宝刀未老…不对，是风采依旧！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我自己英姿飒爽起来是多么地英姿飒爽，还是亲眼所见！你是天下九州的帝王，我只是个小小的皇子，怎么能跟您比呢？！”

床上寂静了片刻，池舟似乎听见萧沉渊叹了口气。

本以为萧沉渊糊里糊涂听完自己说的会听得心烦，糊里糊涂地就把这件事过去了。

萧沉渊轻微动了一下身子，继续说：“你还记不记得，那日在医馆里，你同朕说的什么？”

池舟沉默了。

他自然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