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信百年俱是梦,天地阔,且徜徉。
裴衍自始至终便知晓自己与裴盛的不同。他不似裴盛般肆意自由,裴盛可以随意出府无拘无束,而他却只能在府中。
他也不似裴盛那般大胆,裴盛可以为了纳兰长德长跪,也可以为了她不顾所谓的名节,可是他不行。
裴衍不是裴盛。
他清楚知晓。
裴衍的前半生是裴府中度过的,他一直以来都知晓自己最好的命运便是一生一世在裴家的庇护之下,与裴家的附庸成婚,然后相敬如宾,如此一生。
与所有郎君一般,裴衍亦曾想过,他未来的妻主会是何人,样貌如何,品性如何……直到仁安的一纸婚约,他与纳兰长德就此绑定在一起。
起初他亦不敢相信,或许在得知是二殿下之时,他心中亦有短暂的松口气。至少不是些什么歪瓜裂枣,更何况二殿下此人……他亦知晓。
可理智告诉他,裴盛心悦纳兰长德,他与纳兰长德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在心中疯狂的算计,他要拿与纳兰长德的婚约换他一直以来向往的自由。
事实上他也如此成功。
裴盛唯恐他与纳兰长德有些许关系,裴苏更是担忧他抢裴盛的凤君之位,所以他如愿以偿去云游。
可是直到此刻。
裴衍不敢相信纳兰长德竟然会失忆,他转过身去仔仔细细地看向纳兰长德。
原先在裴盛身边,与他所有的关联不过只轻轻一瞥的纳兰长德,此刻双眸竟然极其认真地看着他。
裴衍不敢赌,他起初是恭敬道:“殿……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历经诸多事,纳兰长德却丝毫未变。或许有些沉默,但却又多了几分人味。
她的视线随意地打量着裴衍,直白的目光让裴衍不由得心中一紧,唯恐是他会错意。可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纳兰长德却只是微微抬眉,她坦然道:“不记得了。”
纳兰长德醒来,或许说是彻底清醒,便是在此时。先前她神志不清,甚至连在楼府内发生之事,她也全然忘记。
唯独此刻,她有些许理智。而此刻面对眼前的暗红长袍郎君,她亦有些许熟悉之感。似是先前见过。
裴衍愣住,他欲言却又不知如何所言。他按了按眉头,觉得此刻思绪极其之乱。
眼下纳兰长德失去记忆,若是将什么都不知晓的她送回京城,那与羊入虎口有何区别。
裴衍极其纠结。只是他不知晓,纳兰长德即便是失去记忆,芯子又未变,还是那个纳兰长德。所以即便是此刻就回京城,纳兰长德熟悉几日亦能上手处理公务。
毕竟她只是忘记了一些记忆,又不是死了被夺舍了、被换了个人。
“我是何人?”
裴衍听到纳兰长德此言,扶额。
他看着此刻恍若一张白纸的纳兰长德,他本欲正儿八经将她的身份告知于她,可话到嘴边,他却又不由得顿住。
半晌后他道:“你叫长德。”
裴衍不知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觉得此刻更为重要的是替纳兰长德恢复记忆。纳兰姓乃皇姓,即便是在西疆,亦不能直接暴露出来。
他此话一出,纳兰长德轻轻点头,她颔首道:“你又是我的何人?”
“……”裴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的声音有些磕磕绊绊,甚久之后才垂眸道:“殿下不必管我是何人。我是不重要的人。”
他是她的何人?是一纸之上的夫?是心仪郎君的哥哥?是未曾注意过的旁人?
裴衍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纳兰长德仔仔细细地端倪着裴衍,她虽然脑海里没有关于裴衍的记忆,但他浑身上下的气质却让她莫名熟悉。
感受到裴衍对她无甚敌意,纳兰长德稍稍抬眉,她直接地扣紧他的手腕,强迫他对上她的视线。
若说失忆后的纳兰长德与未失忆的纳兰长德有何区别,或许此刻的她更像是蜕掉沉重仇恨的蜗壳,多了一分肆意。
“你唤何名?”
“裴……裴衍。”
裴衍不知道纳兰长德失去记忆到底是正常,还是不正常。他只觉得要迅速帮纳兰长德疗伤、恢复记忆。
他命裴辽寻了几件西疆女君常见的服饰,又替她去见了不少的西疆巫医。可却几乎没有任何收获。
与裴衍病极求医的慌乱截然不同,裴盛在京城却已然病入膏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