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朝人眼中的西南多毒虫蚁兽，西疆人更是各个阴险狡诈，然而直到裴衍真正来到西疆羌无之地，才觉得书文中所写西疆蛮横也不尽然。

与自诩文明中心的凉朝不同，西疆荒芜、野蛮，但同时也直接、坦率。与其接受那些繁琐弯绕的虚文缛节，裴盛倒是更喜欢西疆。

至少裴衍觉得比在京城更加自在些。

自先前裴苏让他去西南“避避风头”，算算时间，他在西南已经有月余。

起初他住在西南裴家的旁系族亲家中，后来他知晓纳兰长德身死九嶷之后，他偶尔也会去明月弯看看，再后来他的胆子愈发的大了，稍微乔装打扮便敢潜入西疆。

毕竟西疆除了皇庭和巫族比较有特色无法模仿之外，普通的西疆百姓和凉朝百姓倒是区别不大。互通互换互惠，即便两国之间火花四起，但寻常民众日子却仍旧如如常。

尔虞我诈只停留在有权者阶级，与寻常人无甚关系。甚至与裴衍也无甚关系。

所以裴衍知晓纳兰长德之死时，他倒是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

死了又如何，活着又如何。

他先前已经用纳兰长德换他离开裴家的自由，即便非他本愿……至此，他与纳兰长德亦无甚关系。

他也去见过一次裴盛，是在九嶷之时。

裴盛还是不死心地固执地去明月弯寻找纳兰长德，即便纳兰云鸣已经对外宣称纳兰长德已死。

一次又一次，可是却根本寻不到纳兰长德，甚至连所谓的尸骨都寻不到。

他甚至没料到，不过短短数日，原先骄矜的裴盛眼下几乎是换了个人般，恍若行尸走肉，看不出些许曾经绝艳京城的模样。

裴衍不知自己心中是何想，或许看着裴盛狼狈凄惨的模样，他的心中稍微有些怜悯，也有些同情，但更多的只觉得活该。

活该裴盛如此。

羌无。

酒肆茶楼内，裴衍一身西疆郎君服饰，头带琥珀玉石所串成的垂旒，暗红色的长袍上尽显蜘蛛暗纹。

裴衍不论如何，也是裴家出来的，浑身上下的气质非寻常郎君所能比拟。或许是贵气，或许是不理俗世的冷意。

垂旒遮住他的眸子，他低头品茶，看起来倒像是活脱脱的西疆郎君模样。不愧为西疆特色的是，这茶竟是用蝎子、蚂蚁等虫子酿泡而成，俗称为百虫茶。

裴衍刚开始喝不惯，眼下他竟然能够习惯百虫茶。他微抬下巴，朝着身旁的奴仆示意道：“裴辽，回去罢。”

裴辽从钱囊中掏出银子放在桌上。裴辽乃裴衍的贴身奴仆，与小遮子一般，裴辽本命小辽子，裴衍觉得此名太过难听，便冠以裴姓，唤裴辽。

裴衍来羌无已经甚久，却丝毫没有收获。他去过西疆很多地方，甚至于他自己都不知为何。羌无已至，下一个地方便是南陵。

裴衍思忖片刻后道：“去南陵罢。”

二人正准备离去，却蓦然听见隔壁茶桌女君言道：“听说楼大人前不久捡了个被咬伤的奴隶。”

“这奴仆不知被何所咬，我远远望去甚是骇人，浑身上下都是伤。要是唤住旁人早活不了，偏生这奴隶还能活下来。”

旁人啧啧称奇道：“命真大，也难怪楼大人要卖出去。不过我看这奴隶也活不了多久，谁买谁冤大头。”

楼大人乃西疆十二巫之楼承，爱财如命，统领着羌无之地。裴衍不动声色地听着，他微敛眸子，垂旒遮住他的神情，无人知晓他在想些什么。

裴辽见状唤了唤裴衍道：“郎君，我们何时去南陵？”

然而裴衍却凝眸，他未回裴辽所言，而是走近正在畅聊的女君。他淡笑道：“敢问二位所言当真？”

这两位女君被打断起初有些许不悦，直至看见是如仙人般的裴衍，登时和颜悦色起来，争执着回道：“当真。若是郎君此刻去楼大人府中，或许还能见到这奴隶一眼。”

“那人是如何模样，二位可见？”裴衍追问道。

“不知。”二人皆是摇头。

听罢裴衍瞬间冷静下来。他停在原地不语。甚久之后裴衍侧目吩咐道：“先去楼府，明日再去南陵。”

楼承素来爱财，甚至在府内办起唱卖所，自己充当牙行。楼府向所有人敞开，凡去楼府之人，没有被楼承搜刮掉一层皮都可以说是强者。

裴衍至楼府内，他身着西疆郎君服饰，外加浑身上下冷漠的气质，楼府内竟然没什么人来招惹他，只觉得他或许是巫族贵族郎君。

楼承什么都卖，就差没把自己的府邸给拍卖掉，不过若是有人能出高价，或许楼承还真能把自己府邸给卖掉。

裴衍神情冷漠，更有些寡淡。裴辽躬身道：“郎君可是觉得那奴隶是……二殿下？”

“不可能。”

裴衍淡然否决道。纳兰长德不可能还活着，更何况即便是纳兰长德还活着，与他也无甚关系。

裴衍揉了揉晴明穴，游历西疆数日他亦极其疲惫。裴辽的话在他脑海里回荡，他不禁想起了裴盛。

他想起裴盛先前向他哀求，求他若是寻到纳兰长德的消息，定要告知于他。他此番所为，不过是为了裴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