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君薨了……
纳兰长德不知自己此时的神情是何。
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想过日后替父君送终,却从未想过这一日竟会来得如此之快。纳兰长德呼吸停滞,她捂着心脏,并没有她所想的那般难受,只有平静的死感。
收到裴盛的书信之际,她便马不停蹄回京,独自一人。直至看到皇宫的朱红色高墙,她不由得晃神。
她离京这片刻,京城内却与常无二,恍惚徐君离世之事从未发生。
“让开。谁敢不让,我砍了谁。”
纳兰长德面色极其平静地抬头,她高高骑在马上用剑指向执戟卫。宫中不得骑马,纳兰长德素来谨守宫中规矩,然而眼下却让她觉得极其的讽刺、极其的好笑。
所谓的皇宫,所谓的规矩,原来困住的只有她。
过往执戟卫眼见着素来品性温和的二殿下此番神情骤变,几乎是杀意伴身,从她冷漠的视线可以看出,若是她们敢拦住纳兰长德,她必然会毫不留情地杀了她们。
执戟卫皆不敢拦她,只得放行。
纳兰长德骑着马直冲冷殿,宫中所有人皆知徐君薨了,知晓二殿下这是来给徐君奔丧。一路上,竟然没人敢拦纳兰长德,生怕触了纳兰长德的霉头。
她纵身下马,浑身恍若杀气与疲惫之意掺杂,愈近冷殿,纳兰长德愈发不敢靠近。罕见的,在纳兰长德身上看到些许退缩。
直至停在冷殿门前,殿门虚掩,她驻足。纳兰长德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她只是觉得,若是她不推开殿门,父君是否还会如往常一般,笑盈盈地在里等着她。
哪怕是自欺欺人。
纳兰长德推开门见到的便是阖上眸子,躺在棺材里的徐君。裴盛已经命人替徐君整理好遗容遗表,他知晓徐君在纳兰长德心中的重要性,自然不愿让长德看到徐君狼狈的模样。
“父君,我来晚了。”
纳兰长德静默站在灵柩前,她终归还是回来晚了。她面色极其的冷静,甚至裴盛都难以看到她脸上的神情变化,如同木雕般,毫无生机。
没有泪,没有要死要活,而是极其冷静。然而越是这样,裴盛知晓此时的纳兰长德越是冷静,便越是濒临崩坏的边缘。
他想要安慰纳兰长德,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他只能静静地站在她身边,驱散冷殿内的奴仆。
空荡荡的冷殿内,只有他和纳兰长德,以及……徐君。
“父君说他不愿去昌平王府,其实我知晓,他只不过是在等仁安。”沉默甚久之后,纳兰长德蓦然开口道。
徐君虽然从未说过,但她知晓。徐君念着仁安,却又恨着仁安。徐君究其一生,也不过在等仁安的一句道歉罢了。
只是仁安还没死,徐君却率先去世。
她看向灵柩内平躺着的徐君,跪下,她走上台阶跪在棺材前的蒲团上,一如她重生之际跪在武神殿前,腰杆挺直。
人生来去忽如东风入梦,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不过梦醒梦毕。纳兰长德甚至分不清何是前世,何是今生。
“父君,死前可有痛苦。”纳兰长德哑着嗓子,竟然不知,她的嗓音已经哑了。她看向裴盛,直直地看向他。
裴盛不知该如何言,他只得道:“徐君走之前,没有痛苦。不过他甚至挂念你。”
纳兰长德不语。
“长德,若是你难受,我在。”
裴盛走近纳兰长德,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纳兰长德,只知道此刻她需要陪伴,而他在她身边。
他本欲跪在纳兰长德身侧,却倏忽他发现纳兰长德抱住了他的腰。
长德跪在地上,他站着,低头看着纳兰长德的发旋。他此刻浑身无法动弹,只能像个稻草人般仍由纳兰长德抱着他,仍由她从他身上汲取养分。
裴盛抬起手,他本欲安慰纳兰长德,最后却只是轻轻地摩挲了她的发丝。
“裴盛……别走。”纳兰长德强制地不让他离开自己,似乎是怕他与徐君一般离去,甚至力气大到让裴盛都有些喘息不过来。
裴盛是第一次见到这般不冷静的纳兰长德。无论是何时,纳兰长德都素来理智清醒,唯独此刻,纳兰长德如同舐伤的兽。
他慢慢跪下来,跪在纳兰长德跟前,他认真地看着纳兰长德道:“好。”
远处梨树一夜开花,随风飘忽,落地如皑皑白雪。纳兰长德迅速地替徐君办了丧事,她亲自提笔追封徐君为贵君,殡葬规格同凤君一致。她要让徐君风风光光地葬在皇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