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啊一旦接近真相,反倒怕了。
杳杳坐于桌前,散落的图纸拼凑在一处。忍不住握成拳头,好教自己不再颤抖。
一身墨绿色的袍子的阴影落下,她打了一激灵。
来人眉眼冷峻如冰,按在她肩头的指腹带着温度,利落地掀袍坐于她的身侧。
“不是出去买书了吗?怎么吓成这样……”
话音未落,梁应渠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在桌上。
中间偏下的那张图纸,分明和杳杳给自己的那半张“国库地图”如出一辙。梁应渠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杳杳今早在集市新选的鹦州图志内页,并非那张国库地图。
他有过猜测,姜杳来鹦州是否为剩下的半张地图。但今日看情形,似乎她也是有所猜测,并无详实的计划。当下也被吓了不轻。
杳杳抬眼,眸如深泉。
半张地图为鹦州西南一角,按照撕扯的痕迹,剩下的半张地图只能是南燕的方向,而非大庆的国土。
裂痕竟然处于大庆和南燕的边境线。
按照图志绘制的时间,说得再精准些,则是昭平和南燕的边境线。
那国库呢?
杳杳从没觉得这样无力。
不存在吗?
母亲守着不存在的东西,自己把它视作免死金牌,梁应渠为此娶了自己,整个昭平,哦不,是整个大庆,上至庙堂下至街坊都在找国库,寄希望于它能扭转大庆的颓势,弥补国库亏空。而国库地图根本就不存在吗?
慕容沛忠,你是把大家耍得团团转,又凭什么自私地死去?搅得活着的人不得安宁?
梁应渠知道她在想什么,揽住她轻颤的肩头。
“或许没那么简单?”温柔的声音传来:“杳杳,你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非要跟着我来鹦州吗。我要听实话。”
姜杳沉吟片刻:“父亲去世前,南下鹦州。听说离开鹦州后,他在路上大病了一场,回宫后养了许久。身子是好了,但人瘦得厉害,不常笑,也不常陪我与母后了。这样的情形只在太子哥哥突然去世后发生过。后来我悄悄听太医和母亲说,父亲大约是心病。可怎么问也问不出。没多久就出事了。”
梁应渠知道,出事就是慕容沛忠自刎,而后一场离奇大火烧了御书房。
再后来是宣帝坐了皇位。
梁应渠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你父亲的死,和鹦州确有关系。”他起身,托起她的手肘:“还能起来吗?”
姜杳迷茫地眨了眨眼,像是在问,怎么了。
“去书摊子。撞撞运气。”
是了。
杳杳立刻起身。
梁应渠牵着她翻身上马。暗卫们立刻飞马跟上。
二人同乘一匹马,马匹飞速奔跑,衣角飞扬,街景倒退。街角围了不少人,把他们的马堵在外围。她的心咚咚直跳,直觉不妙。
拨开人群,引入眼帘的是一座焦黑的屋子。
火势刚灭,还冒着烟。
姜杳后退一步,脑子雾蒙蒙的。
梁应渠扶住她,问身边的人:“兄台,这是怎么回事。”
看热闹的人正愁没地儿说,一股脑道:“这一家子真是倒霉。说是烧火的时候睡着了,一家子都烧死了。这不,刚浇灭。人都没了。”
杳杳冷笑,眼神愈发冷冽。开铺子做买卖的一家人中午睡觉。杀人灭口都不屑编了么。
刚想往前,越过前面人的肩膀,看到书摊的架子也烧成了一座空架子。胃里忽然一阵绞痛。
她和阿碧来到此处买过书,和男孩说过话。就好像一场梦,转眼都不见了。
大火,又是大火。
“阿应,这不对。”
她抓住梁应渠的衣襟,神情内疚而恐惧。
梁应渠轻轻拉下她的手,攥在手心里,拥着她走出人群。
她忽然撒开他的手,跑到街角呕吐起来。杳杳吐得泪涔涔的,吐完抹了泪,站起身。面前递过来一张帕子,她接过潦草地擦了嘴。
她脸庞莹白,眼中蓄满潮气。
眼神恢复了清明,利落地对上梁应渠的眸子。
“你说得对。”她肯定道:“没那么简单,鹦州和父亲留下国库地图并不是毫无关系。鹦州一定有问题,虽然我们目前还不知道,但方向是对的。”
梁应渠沉沉看她。心中百感交集,既是心疼,又有一丝生气,气她独自瞒了这么多,直到身份被迫揭穿,才不得不对自己袒露此行目的。还有不忍,在这般厚重的恨意和连绵的阴暗中,她尚且坚韧洒脱。那么她本性肆意快活,又善良体恤,如果还是和明公主,如若生在和平盛世的百姓家,也必然娇宠活泼,此生自由畅快。
他点点头表示认可,口中只说,好。杳杳,我们先回家。
*
甫一入院,梁应渠把手中的缰绳递给下人,冯医师就奔过来。脸上铁青,唇瓣直哆嗦,梁应渠叮嘱了,把门关上。
杳杳握住拳,轻声安抚:“冯医师,我们屋里说,小心隔墙有耳。”
到了门口,才见旁边候着的秀水已经面上围着布条,还拿了几条给他们备着。
冯医师犹豫地问:“夫人,您要不在门口等着吧。”
“不妨事,我刚才已经吐干净了。”
冯医师愣住。
见姜杳上前一步,拿了秀水手里的布条,干脆地系住。
冯医师看向督主,见他默许着点了点头。
虽是午后,屋内点满了烛火。
躺在桌上的司马元尸体已经被开膛破肚。秀水刚走进去,瞅了一眼,立刻捂住嘴和鼻,还是呕了一声:“奴婢……”
梁应渠挥了挥手。示意秀水门口等着即可。
“你还好吗。”
姜杳点点头。靠得尸首极近,没有回头,专注看着尸体。
冯医师道:“你们看,司马元体表没有任何中途的痕迹,七窍没有毒血,通体没有针眼,没有伤口,就算是太医院来人也只当是母胎带的体弱之症,疲劳猝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