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幼堂广场上的篝火已经熄灭,天边星月如灯,夜晚沉静,连猫儿都缩在窝里打盹儿,唯有金蝉响着暮夏余音。
房间的灯火被琅月明掐灭,她躺在床榻外侧守着秦岁,心里想着事儿,睡不着也不敢动。
“……失眠?”秦岁清如环佩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落在琅月明耳边吓得她一激灵。
“殿下,您没睡啊?”她做贼心虚,声音特别小。
“嗯。”秦岁闭目养神,琅月明的呼吸声太重太乱,听得她难以入睡,秦岁问她,“你在想什么?”
琅月明轻声嘟囔:“我在想……您的婚事。”
秦岁依旧闭着眼睛,轻声“嗯”一下,随即安慰她:“放心,孤不会嫁给谢无涯。”
琅月明转身看向秦岁,问道:“那您会嫁给隔壁院子里那个皇孙吗?”
“……”秦岁沉默片刻,睁开眼睛,看着琅月明回答道:“不会。”
琅月明纳闷,转而猜测,问道:“不会是状元郎吧?”她撅着嘴,一脸不满意的样子。
秦岁看她的表情觉得好笑,便道:“是他又如何?”
琅月明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私下里说话不分尊卑,也没什么规矩,她撇嘴道:“我觉得他配不上您,若论才学,他也就只比此二人好一些……”
秦岁打断她:“萧明台可是状元。”
琅月明又改话音:“那就是他的才学或许比天下男子好一些,但我觉得他不如殿下,他不配。”
秦岁翻身面朝琅月明,笑着问她:“比天下男子好,不就是最好?”
琅月明摇头:“可他未必比得过您啊!他模样也一般,虽然不丑,也算清俊吧,但是配您是配不上的。”
秦岁伸手点点她的额头,笑道:“你是觉得我千好万好,纵使天上掉下来个神仙你也总觉得人家差我一截儿。”
琅月明傻兮兮地笑起来,捂着脑门儿说:“可不就是这样吗?您就是神仙转世了,凡人哪儿配得上您?”
秦岁微微一笑,平躺回去,琥珀色的眸光淡然地望着床梁,她轻声对琅月明说:“月明啊……”
“嗯?”琅月明侧躺着看她。
“其实未必要比我强。”秦岁的声音很轻,像是呓语,“嫁娶于我来说,只是一种稳定权力的手段,仅此而已。若再有旁的意义,也只是束缚,对我而言,与美好幸福并无关联。”
“但若只谈情爱,挑选良配……未必要比我强。”秦岁眸中闪烁着微光,平淡的语气中带着些许笑意,“他甚至不用多会写诗,不需要多强大,只要……”
琅月明听得有些困了,她眼皮打架,嘴里还在嘟囔着附和:“只要什么?”
“只要能体会女子的困境,”秦岁轻柔的叹息声带着许多孤单落寞,“抬起他踏在女人脊背上的脚……可这本就吃人的世道,又有谁能做到不迫害女人呢?”
“那您不会一辈子就一个人吧?”琅月明凑过去,伸手搂住秦岁的手臂,小时候她就喜欢这样睡,如今困倦便下意识去抓秦岁的手臂,她的头靠在秦岁肩头,小兽一般轻蹭两下,“那也太孤单了。”
秦岁笑着说:“我有你啊,有你哥哥,我有你们。”
琅月明几乎呓语着反驳她:“不一样,这不一样……您不爱哥哥,你把他送给别人了。”
秦岁心头感到一阵刺痛,淡声说:“是我辜负他。”
“……”琅月明没了声音,好像已经睡过去,只留下秦岁一人因方才的对话,难以入眠。
秦岁心里有琅姬,这是她一直不敢承认的事实。因为她一旦承认,她就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踩在心爱之人身上争夺权力,她与父皇、兄弟们,并无分别。
午夜梦回,她时常能梦到琅姬哭着质问她,求她……秦岁当初提出将他送给秦律时也以为,琅姬会哭着求她要留在她身边,可秦岁没想到他只是白着脸跪在地上,向她磕头谢恩。
“他怪我。”秦岁闭上眼睛,泪从眼角无声滑落,没入青丝。
“……没,”琅月明几乎是在睡梦中回答秦岁的话,“没有……”
其实琅姬总是表面乖巧,实则聪明识趣,惯会恃宠而骄。他总有很多办法让秦岁宠着他,纵容他。若他真的不愿意,只要他说出来,秦岁便再也不提,琅姬不是看不出来秦岁的情意,他也何尝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