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箫,”齐勒淡淡道,“不是试探,是礼物。朕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心甘情愿地为朕吹奏。”
他说完,不再看她,挥了挥手:“下去吧。今晚好好休息。”
叶子凡浑浑噩噩地行礼拜退,直到走出主营,被寒冷的夜风一吹,才猛地清醒过来。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药膏的清凉,耳边回荡着他那句“伙伴”和“心甘情愿”。
她看着自己被妥善处理过的双手,心中五味杂陈。
冬狩救驾的波澜,并未如叶子凡预想的那般立刻引发滔天巨浪。齐勒以“叶妃受惊”为由,让她在行宫别院静养,并未再过多召见,也严禁外人打扰。这看似冷落的处理,实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保护,将她和外界那些探究、嫉妒乃至恶意的目光暂时隔开。
几日後,御驾回銮。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冬狩之前的状态,齐勒依旧忙于前朝政务,鲜少踏入后宫。只是,送往芳华殿的赏赐,从新奇玩物、孤本典籍,悄然变成了更为贴心实用的东西——上好的金疮药、安神的百合香、甚至还有几匹触手生温、极为适合冬日裁衣的软缎。
这日,太后宫中的掌事太监突然到来,传太后口谕,召叶妃前往永寿宫说话。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叶子凡心知肚明,太后是齐朗的生母,虽非陛下生母,但地位尊崇。她对自己的“专宠”(尽管她并未侍寝)恐怕早已不满。
永寿宫内,熏香浓郁,带着一丝陈年的威仪。太后端坐上位,身着绛紫色宫装,鬓发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地打量着跪伏在地的叶子凡。
“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力。
叶子凡依言抬头,目光恭顺地垂落在地毯的繁复花纹上。
“模样倒是周正,难怪皇帝对你多有眷顾。”太后慢悠悠地说道,指尖拨弄着翡翠念珠,“听闻你前几日在围场,很是出了回风头?”
叶子凡心头一凛,知道重点来了。“回太后娘娘,妾身当时情急失措,惊扰圣驾,幸得陛下洪福齐天,才未酿成大祸。陛下仁厚,未加责备,妾身心中惶恐,实不敢当‘出风头’三字。”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绝口不提功劳,只强调惶恐与陛下的仁德。
太后盯着她看了片刻,忽而一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倒是个懂规矩的。皇帝年轻,后宫空虚,哀家也盼着能多几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只是,这后宫之道,在于雨露均沾,在于绵延子嗣。皇帝忙于国事,有些事,你作为妃嫔,当更为懂事,劝诫君王,而非一味承欢,可知?”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警告和训诫,暗示她不要霸占着皇帝,要“懂事”地劝皇帝纳妃。
“太后娘娘教诲的是,妾身谨记于心。”叶子凡伏下身,恭敬应答。心中却是一片冷然。劝齐勒纳妃?且不说她有无此影响力,即便有,她也绝不会亲手将刀子递到敌人手中。
从永寿宫出来,叶子凡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太后的敌意毫不掩饰,这深宫之路,果然步步荆棘。
当晚,她心情郁郁,晚膳也只略动了几筷子。或许是白日心神耗费太过,到了深夜,竟发起了低烧,头重脚轻。
紫鹃急忙要去请太医,却被叶子凡拦住:“夜深了,不必兴师动众,熬碗姜汤来便是。”
她不愿因这点小事引人注目,尤其刚从太后处回来,不想落人口实。
姜汤还未熬好,忽听外间传来请安声——“陛下驾到!”
叶子凡一惊,挣扎着想要起身,齐勒已掀帘而入。他似乎是刚处理完政务,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身上还带着冬夜的寒气。
“不必起身。”他一眼看出她的不适,眉头微蹙,“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
“回陛下,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叶子凡声音有些沙哑。
齐勒走近,十分自然地伸出手,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他的手指带着室外的微凉,触及她滚烫的皮肤,激得她微微一颤。
“发烧了。”他语气肯定,带着不容置疑,“李德全,传太医。”
“陛下,真的不必……”叶子凡还想拒绝。
齐勒却已坐在床边,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病了就要看太医,逞强无用。”他的视线扫过她因发热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和那双氤氲着水汽、比平日更显脆弱的眸子,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他靠得很近,近得叶子凡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混合着一丝淡淡的墨香。这种距离,超越了帝妃之间应有的规矩,带着一种隐秘的亲昵。
“今日去永寿宫,太后说什么了?”他忽然问道,声音低沉,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叶子凡心中一跳,垂下眼睫:“太后娘娘慈爱,只是关心陛下子嗣,教诲妾身要好生侍奉陛下。”
她避重就轻,但齐勒何等敏锐,立刻明白了太后的施压。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受了委屈,却依旧强撑镇定、不肯诉苦的女子,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又升腾起来。
他伸出手,不是探额温,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鬓边被虚汗濡湿的一缕碎发。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意味。
指尖划过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叶子凡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
“朕的事,还轮不到旁人置喙。”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严,像是在对她承诺,又像是在宣告什么,“你只需记得,待在芳华殿,做好你的叶妃即可。”
他的指尖最终停留在她的下颌处,微微抬起她的脸,迫使她看向他。他的目光深邃,如同暗夜下的海,翻涌着叶子凡看不懂的情绪,有审视,有探究,但似乎……也多了一抹温度。
“好好养病。”他收回手,站起身,“朕改日再来看你。”
太医此时赶到,齐勒吩咐了几句,便离开了。他来去如风,却在她病中虚弱的夜晚,留下了一抹强势而温暖的印记。
叶子凡摸着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触感的耳垂和下颌,心跳久久无法平复。他看穿了太后的刁难,并用一种近乎霸道的方式,给了她一个不算承诺的承诺。
这个男人,心思深沉如海,手段莫测,但似乎……并非全然无情。
而此刻,养心殿内,齐勒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前却浮现出叶子凡那双因病而显得格外湿润迷蒙的眼睛。他捻了捻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肌肤滚烫柔软的触感。
“看来,是得加快些了。”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太过警觉,也太过脆弱,他得把网收得更紧些,才能将她牢牢护住,也……牢牢握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