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院子,外面看不过是一堵已经暗沉的灰墙,本想着也不是很大的院子,两人却在里面走了十多分钟,进门的那道曲廊迂回着向深处蔓延,廊顶覆着黛瓦,光影从漏窗的海棠纹里筛下来,在脚下青砖上印出流动的模糊花影。
空气里有苔藓的湿意,混着远处飘来若有若无的冷香。
“这是什么花?好香。”许是走了一段路,她终于冷静下来,那份恐惧也淡了许多,这香味奇特,韩三七忍不住有些好奇。
前面引路的女孩儿低着头,像是没有听到她的问话。
脑海中那个声音回道,“就是普通的花香,这院子里种的花多,各种香味混在一起显得有些杂罢了,不要特意去闻,容易晕香。”
韩三七本想细闻,却做不到,那声音甚至在控制她的呼吸?
走廊尽处,被一面巨大的太湖石屏风似地挡住。石下一潭静水,绿得像上好的陈年碧玉,几尾红鲤凝住般悬在深处。目光越过石顶,才窥见水对岸的水榭,飞檐翘角,轻巧地歇在水边,像一只欲飞未飞的鹤。
总感觉哪里奇怪,韩三七回头又看了眼寂静的潭水,想要细究,却被脑海里的声音提醒,“跟上。”
抬头,那小姑娘已经远她数米,韩三七连忙跟上,以致忽略了方才不对劲的地方。
沿着水走,水面忽宽忽窄,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像是掉进了八卦阵,走的迷迷糊糊,一阵清香不知从何处传来,让她有了片刻的清醒。
湖上用黄石、湖石堆砌的假山,也是叠得奇崛,石间生长着薜荔与络石,藤蔓垂落在水面。
还好有人引路,不然她自己在这院子里,怕是要迷路。
过了水榭再往前,穿过一道月洞门,水声潺潺。她寻声看去,正瞧见一股细泉从石罅中吐出,落入下方一个小小石潭。
韩三七惊讶,这院子还引了泉?从山上引下来的吗?
泉边立着一座小巧的半亭,亭中设着石桌石凳,桌面刻着棋盘,黑白棋子摆了半局,旁边还放着两只白瓷茶盏,仿佛主人不久前才刚离开。
天色渐暗,这院子更让韩三七生出几分寒意,远离了泉亭,周围寂静到除了她自己的脚步声,甚至没有虫鸣。这时韩三七才注意到,之前又是潭水又是泉的,水声让她多少放松了警惕,这偌大的院子,除了最开始的水声,竟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这怎么可能?
就在她快要在这死寂中崩溃时,前面的女孩儿停住了脚步。
“到了,姑娘。”
不知何时,她们已经站在了一处楼阁前。
女孩儿推开门,保持着“请”的姿势站在门口,韩三七没有选择,只能走了进去。
“这是做什么?”看清楚屋内的布局,韩三七又一次震惊。
“给你洗澡。”
“为什么?”
“你跑了两天了,太脏了。”
“……”那声音凭什么嫌弃她?她跑这两天是因为什么!
“你自己来,还是她们帮你洗?”
她们?韩三七回头,那小姑娘垂手站在门口,似乎在等待什么指示。
什么意思?她洗澡旁边还要有几个人看着不成?“我自己来!”
“好,有什么问题,你尽管问我。”
“你会看着我?”虽然听声音也是个女孩子,但这样堂而皇之的脱光给人看,韩三七怎么也接受不了,“我不洗了!”
“……我不看。”
“我怎么信你?”
“我没有偷窥的癖好,而且你的身材……”脑海里安静了。
她刚刚想说自己身材怎么了?
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脑海中那声音也不再跟她争辩了,韩三七不再做声,一边缩在角落里脱衣服,一边打量着房间。
房间不大,约丈许见方,陈设极简,却无一处不精。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色“金砖”,光可鉴人,赤足踏上微凉。四壁无窗,仅在墙角高处设有两个雕成如意云头状的透气孔洞,内嵌细铜网。墙面下半部围着一圈光润的紫檀木护墙板,上半部则裱着浅米色的“雨过天青”蝉翼纱,吸湿又透气。东面有一块落地紫檀木屏风,像是要隔开什么。
房间正中,稳踞着一个硕大的紫檀木雕花浴桶。桶身约近半人高,木质黝黑泛紫,外壁浮雕着“西番莲缠枝”纹样。桶沿宽阔,内侧衬着一层薄而坚韧的香柏木内胆,触感温润,能防渗漏、增清香。
浴桶一侧,设着一张低矮的黄花梨木卷足香几。几面上摆放着沐浴所需的各类精致器皿。另一侧,则是一个海棠式三弯腿绣墩,覆着软垫。角落里,立着一个乌木包铜边的衣桁,应是用来悬挂净衣的,如今只挂着一方浴巾。
外面天色已晚,屋内的照明来自墙内嵌着的数盏铜质莲花灯盏,灯油清亮无烟,光线透过灯罩变得柔和朦胧。
韩三七扫视了一圈,刚刚在室外,寒意甚重,如今屋内并无直接火源,却温暖适宜,全无寒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木头、草药和干花的暖香。
韩三七走近浴桶,却不知该如何下脚,旁边梨木案几上的东西,她也用不明白,那声音便一点一点告诉她该怎么用,什么去污润肤,哪些香膏焕颜,好麻烦……
她只想快点结束,那声音却不肯,又控制住她的身体一步步来。
手是自己的手,身体也是自己的身体,但动作却非她自愿,这让她有些羞愤,“你说了不看的!”
“是你自己洗不干净。”
“你别控制我,我自己来!”
韩三七感觉拿到了身体的掌控权,也不管什么乳膏香粉,确认将身上乱七八糟的泡沫清洗干净后迅速离开了浴桶,她真的不想再被涂成什么样了。
临了那声音却还要让她用旁边案几上的玉辊按摩一下身体,韩三七有些生气,抓着滚轮就要举手去摔。
“上好的羊脂玉,很贵的,摔了记得赔。”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一点焦急,倒是韩三七,举着的手没出息地放下了。
她忍不住问:“你每次洗澡都这样吗?”
“不然呢?”虽然很久没洗过了。
“……”她觉着自己用沐浴露,洗发水,润肤膏,再敷个面膜已经顶天了。
那声音冷哼:“我最近学到了一句话,感觉很适合你。”
直觉那不是什么好话,但韩三七还是问出了口:“什么话?”
“山猪吃不了细糠。”
韩三七恨不得扇死几秒前的自己,怎么就那么多话。
她裹着浴巾,看着自己换下来的衣服正在犹豫,她把自己洗的太干净了,以至于有些嫌弃这些旧衣服。
“去右侧的房间。”
韩三七看向右侧,入眼便是那块巨大屏风,她赤着脚,随着声音的指示往屏风走去,转过屏风,是一道暗门。
“这门后是什么?”
“衣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