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天清晨,他照旧重复这样饮宴无度的行程,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
松草前两日还颇有兴致,虽不能亲自尝试,却乐意去看看少年的盛宴上都有怎样的人物和菜式,但他的时间仿佛落入了一个无止境的循环,这样的盛宴也许少年这些人乐在其中,旁观者却很快感到了腻烦,连看一眼这样的宴席也不想看了。
好在少年虽是这场盛大回忆的主角,松草和许悲风却并未被限制在他身边,第四日少年清晨便去斗鸡走马,两人便去游了一圈这座半倚群山的大城,他们早就发现这座城市的衣妆、风俗、语言习惯与众不同,经过一天的走走逛逛后,他们确定了这座城至少存在于一千五百年前,是一座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城市。
“如果那些古籍中描述无误的话,这里应当就是周超夏的故乡周城,也是藏锋周氏的都城,被当世誉为‘神居之地’,这时候当是它有史以来最为繁荣的时候。”夜幕降临时,半个山顶都是灯火,那灯火如瀑布般顺着山体流入盆地,难以分清何处才是天上,松草在高处眺望这座仙人之城,感慨道,“原来它是这个样子的。”
此时的世界,修仙不费吹灰之力,到处灵气充裕,只要呼吸就等于在修炼,周城更甚,人人都是实打实足不沾尘的修仙之人,因此没人把修仙当成一生事业,他们更在乎怎样用得来的实力明争暗斗、争权夺利,谁能够脱颖而出,成为这座“神仙之城”的主宰者。
松草问:“你还记得这样的‘神居之地’是怎样覆灭的吗?”
许悲风凝神细思了一会,摇摇头:“这应该又是一段空白的历史。”
在望界之山化为流星雨,将曾经不显的记忆与功法重新带入天下之后,修仙界燃起了至今为止仍然很兴盛的史学风潮,曾经只能一笔带过的诸多名词背后有了支撑的历史,大家只知道大名却不知道更多的藏锋周氏和“神居之地”周城也是在这样的挖掘之中重现于世。
然而越是挖掘,空白好像并没有减少,疑问反而变得更多了,比如,藏锋周氏和周城曾有兴盛,就必有结束,那么它是因何覆灭?
松草重新望向不夜城,道:“看来这次我们也许有机会知道周城覆灭的原因了。”
松草和许悲风赏完夜景,回到少年的居所时,他恰好也从外醉醺醺地夜宴归来,他唤了侍儿替他更衣洗漱,随手把至乐剑仍在厅堂,自己回了里间酣眠。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和了解,松草和许悲风自然已经知道这少年名为周墨阳,他出身周氏显赫支脉之一,只是刚出生不久父母就相继罹难去世,他的大伯接过了照管他的责任,只是他大伯忙于公务,和他又隔了一层,对他好的方式是多以物弥补而不交心,加之周墨阳手中又有父母留下的基业,没人要他做事,他也无需承担任何职责,因此在无人约束之下越发放纵,整日花天酒地。
然而他既然是回忆的主人,又早早被至乐剑选中,松草和许悲风相信周墨阳必然有他的特殊之处。
这样的念头刚刚闪过,松草和许悲风忽然听见了回忆之中响起了一道他们已经熟悉的声音,如同这场回忆此时才正式拉开序幕:
“回首云烟,我人生的所有激浪都始于这个月薄如水的夜晚,在那之前,我以为我人生中所能够经历的最大挫折就是斗鸡失败和赛马失利。”
从此开始,少年周墨阳的人生回忆不再散漫轮回,而是开始了快速的浓缩。
两人看见已经醉入梦乡的周墨阳半夜起夜,进入厅堂时却看见他一向尊为师尊的人竟拿着他的至乐剑观看赏玩。
周墨阳得到至乐剑其实不过几日,他日日欢宴也有携剑炫耀之意,之前师尊就曾想向他借剑一观而被他傲然拒绝,如今看见师尊竟然趁夜悄悄潜入他的私宅窥剑,他不禁勃然大怒,恼怒之下唤起至乐剑就刺向了他的师父!
“这是……”松草有点错愕。
许悲风也有点惊讶:“这就是藏锋周氏曾经流传于世不多的故事之一,原来得剑的主人竟是周墨阳,那把剑是至乐。”
后来的事情发展是整个修仙界熟知的,周墨阳用剑刺伤师尊,在宗门世家之中皆是有可能被除名或处死的不敬大罪,然而修仙者重视自己的佩剑甚至高于这些名目,在周墨阳自己的声明和他大伯与本支的周旋之下,周墨阳被判无罪,他的师尊反而被勒令赔偿了一大笔灵石给周墨阳。
修仙界对这“窃剑”的故事所知基本到此为止,但此刻松草和许悲风却有幸看见了在这脍炙人口的故事结束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周墨阳成了年轻一辈中的英雄。
他在这场审判中为自己发声,不惧宿旧,虽然有本支力量和亲人在背后支持,然而他在最后判决的公堂之上慷慨陈词,成了他赢得审判的重要一环,也为他赢得了广泛的声誉。
受此影响,周墨阳竟一改前态,当真有了成为一个榜样的觉悟,此后十年,他不仅潜心修炼,也积极参与宗门与城市事务,逐渐成为中流砥柱,然而就在族中有意让他担任更重要的职责,他的人生即将更进一步之前,他得知了一个改变了他人生的真相。
“——周超夏是修仙界的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