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在此之前,不止是周墨阳,就是周城的兴盛都建立于周超夏是飞升第一人、周超夏是开启了修仙时代的英雄之上,然而靠近了周氏事务核心的周墨阳却得知了周超夏在天外签订鬼神契约,卡住了修仙界脖子的事实。
任何一位出身修仙界的飞仙都不可在三千世界之中成家生子,亦不可在三千世界中担任任何职位角色,契约亦禁止每一位飞仙返回自己的故乡,禁止将自己的传承授予修仙界的任何一个人,包括自己的血脉后裔。
飞升之人在前往天外的第一时刻发现自己成为了星海之间的孤儿,而未得飞升者发现若是执意飞升就会失去自己的家乡与积累的威望,那么,不要飞升不就好了吗?
非但不要飞升,为避免有人飞升之后发现周超夏一事的真相,更要去人为地控制有可能的飞升者,最好杀死除周家以外所有的可能飞升者,这样一来周家就能永远维持自身的繁荣,太阳将永不西驰。
“你们疯了吗?”
得知此事之后,周墨阳唯感震惊,而他大伯却意味深长地交给他一桩新的差事,令周墨阳去刺杀一位飞升在即的出窍期强者。
虽然没有人明说,但周墨阳明白这桩差事的弦外之意:杀死此人做投名状,或自己身死。
也许是后来见周墨阳辗转反侧,犹豫太久,他大伯有生以来第一次上门拜访他的私宅,与他夜下谈心,到了最后,他道:
“……墨阳,难道你真的想死吗?仅你想活下去,活的更好,这就已经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了,何必还要再去谈论此事的对错?只要去做就对了,所有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与此同时,周城之中瘟疫流行。
这场瘟疫被称为“神仙疫”,修为境界越高者越容易染上疾病,并因这疾病而死亡。
周墨阳始终没有对那名出窍强者动手,但那名出窍大能还是死了,据说被他大伯派出的另一位刺客所杀。
也许是顾虑周墨阳的“英雄”之名,又或是因为疫病流行而没来得及针对周墨阳,周氏族中的确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对周墨阳出手,周墨阳因此得到了机会,在踌躇许久之后,他还是决定对周城和对外公布修仙第一人的真相,并希望将愿意和他一起走、还未染疾者带离周城。
没人愿意相信周墨阳。
周超夏的名声与传说早已深入人心,他是比周墨阳更加权威的“英雄”,在一夕之间,周墨阳这位“英雄”便声名狼藉,不得不躲避族人的唾弃与追杀,从此背井离乡,踏上了一场无法回头的漫漫之旅。
松草和许悲风看着周墨阳逃出周城,走时身边只有一柄至乐剑,其余什么也来不及带走,而他曾经的居所已经在人们的愤怒中化为火焰,在他的身后熊熊燃烧,他的过往一切全然化为乌有。
“这就是周墨阳此生最重大的转折,没有之一。”
那声音为他们解说着这段回忆,又悄然隐没,此时周墨阳已经在一个隐秘的洞穴之中暂且容身,他望着升起的篝火,跳动的火焰亦无法点亮他茫然的眼睛。
直到后半夜,篝火熄灭,周墨阳才勉强入睡,松草和许悲风也在他回忆的洞穴中依偎入眠。
清晨,周墨阳还未醒来,他太疲惫了,心灵的沉重远比身体的疲倦更加使人疲倦,不过许悲风却醒了。
他没有叫醒松草,而是悄悄挪动她的身体,让她的头靠在石壁上,自己悄悄没入洞外苍蓝的晓雾之中。
松草直到他离开已远才睁开一双极为清明的眼睛,久久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待他略显踉跄的回来之后,她才装作自己刚刚苏醒,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与他说笑。
天明,周墨阳醒来,两人便也跟着他再次踏上旅途。
百年中,周墨阳再也没返回故乡,但他就像后世所有的修仙者那样各处游历,足迹遍布三大陆,去过古人曾驻足之地,也踏足过前人未抵达之地。
他还因机缘巧合去过“女娲之宫”,在那片原始的黑暗穹顶下,他与阿婵相遇,与那些未曾出生的人快意交谈,然后在再次看清自己的决意之后,离开。
“外头还有人在等着小爷我回去主持大局呢,我怎能在此逗留太久?况且如果长生到了最后都这么无聊,我也不想要啊。”周墨阳说话时笑意倜傥,却颇为自嘲。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等你?”
“我就是知道,”周墨阳说,“就算无人等候,小爷也不能辜负了我自己啊。”
这次在“女娲之宫”的经历,让周墨阳坚定了自己未来的使命,若是世间的真相已经磨灭,他就成为记录的石碑,将那些消失的记忆一一铭记,他必要让天下明白周超夏并非英雄,终有一天他必将破除周超夏立下的鬼神契约。他定将飞升。
决定成为历史的记录者之后,周墨阳再次踏遍三大陆,每到一处,他便遍记当地风俗、地理、人文和故事,他也沿途收集各种各样的功法,不管这功法的优劣和品级高低。
期间,他回过一次自己的故乡周城,然而曾为神仙之地的周城已然荒芜。
他四下打听,找到了周城的幸存者,这才听说原来当年的瘟疫是周城荒废的原因之一,人们固守此地,坚信天上的神仙和周超夏一定会拯救他们,后来城中九死一生,幸存下来的人又因为争夺资源和外来者冲击等等原因而最终远走周城,随着灵气退潮,再不复当年那样人人呼吸皆可修仙的盛况,“神居之所”的时代彻底结束。
之后周墨阳再次离开周城,这次离开他的身后再无仇家追逐,他以己身为剑反复铸造,在他第三次走遍大陆,他终于得以飞升。
他在飞仙殿中见到了自己的祖先周超夏,可想而知两人的见面并不愉快,周墨阳在表达了自己对他的轻蔑之后,将伴随他百年的至乐剑丢还周超夏决然离去。
飞升者在来到飞仙殿,得知鬼神契约的存在之后,大多数人都会去想破解契约的方法,周墨阳在星海中隐名埋姓又是百年,竟真被他琢磨出了一个钻契约空子的方法,然而就在他顶着契约压力返回修仙界时,契约还是发挥了效力,周墨阳在返回家乡的途中感到自己不断地在变为不能言语、不能行动的石头。
因此周墨阳在最后一刻利用了这力量,令自己的身躯顶天立地,化为高山与陆地,那时他已经几乎失去了自我意识,但是他清楚地知晓,当有一天他所化的高山被粉碎,就是他的故乡挣脱束缚的那一刻,就像所有的高山就是为了被跨越而生。
这就是曾为英雄、后来成为叛徒的少年的结局。
回忆的末尾,周墨阳的声音在询问:“当有人读到我回忆的这一页时,可以告诉我,我所梦想的那一天到来了吗?”
在回忆中他已经失去了神智,但就在松草和许悲风回答他之后,两人都听见那恍如少年的声音笑了一下。
随即回忆结束,松草和许悲风睁开眼睛,发现他们还安坐在樵夫的房间里,从厨房处传来熟饭的香味,窗外是长乐县的黄昏,夕阳无情又多情地照在门外的白杨树上,枝头鸦雀倏然飞起,日日不同,却又百年一如。
松草和许悲风婉拒了老人留下吃饭的邀请,悄悄给他留下一袋子玉石后告辞离去,带着望界山碎片返回飞来岛,从这里可以看见漂浮在飞来岛上成了一个隐约的小黑点的锦鲤宝船,它以巡视飞来岛的姿态飞翔在空中,成为飞来岛的另一大屏障。
来去仅是几个瞬息,二人却好像又过了几个百年,颇有恍若隔世之感。
时间已经不早,松草本想和许悲风一同回芳草地,却见他脸色被束起的白发衬得越发苍白,她不禁拉住他的衣袖道:“我们再多休息一会回去,反正前头有二十九和丹雀,料想也不会出什么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