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竹子回忆道:“杀了姜玉通后,我匆匆赶回许家,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和许清放继续来往。许清放是许家族长,比你母亲更加坚忍,然而却也同样固执,又十分痴情,你母亲离开许家不过七年,对于修士来说不过转瞬即逝的七年,孩子、许家和我便已不能再牵绊住他,他不惜抛下这一切也要去寻回你的母亲。以他的固执,想必没有多少年便会查到你母亲的死因,我没有办法,只得也设伏杀了他。”
说到这儿,他微微笑了笑:“你父亲相比你母亲对我更是毫无防备,杀他比杀一个筑基期修士还要简单,他根本没什么反抗就倒在了我的手下,他临终之前的眼神也和姜玉通一样,都在问我,‘怎么会是你呢’?”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会是我呢?天地明鉴,天地知晓!若是有一星半点的可能,我都不会杀了他们,若是他们被别的奸人所害,我哪怕牺牲亿万生灵的性命也必定要将他们复活苏醒过来,只要是他们交代的事,我都会不惜一切去替他们办到,这世上除了他们二人,其他无论何人我都不再关心!可是杀了许清放和姜玉通的人为什么偏偏是我呢?人人都想让别人倾听自己的痛苦,然而我的痛苦又能向谁诉说呢?”
“那是我第一次怨恨什么,也许是怨恨自己,因为是我杀了他们,也许是怨恨玉非我,若不是她,我的手上不会沾染玉家的鲜血,也许是怨恨宋飞来,他将恶的那一部分尽数给了我,因此让我生来就有罪,让我自私、狂诞、嗜血、疯狂,必将在这条入魔的路上头也不回地向前狂奔!可是,我也是那么痛苦啊,谁能看见一个犯了罪的人也曾在夜幕之中如此痛苦过呢?难道我就想这么做吗?谁给过我机会呢?”
孤竹子的眼睛烧得如妖鬼一般亮、一般热,这是曾经坠入过十八重地狱之人才拥有的眼神,而他炽热的语调在渲染他的痛苦时又极具感染力,让意志薄弱者听了都会顿时落泪。
许悲风的呼吸也有些急促,他的吐息灼热,神智却很清醒:“可是你到底杀了他们。”
“不错,但若不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又怎么会这么做?我从没有一刻忘记他们,从没有一刻忘记他们把你托付给了我,所以我尽心尽力地教导你,把你视作我自己的儿子,把我所有能给你的东西都给你,让你成长为像他们那样顶天立地、正大光明的男子汉,我把亏欠他们的尽数都补偿给了你,不然你怎会看不出我的伪装?因为我根本从未伪装过,都是真心待你啊。”
孤竹子说的情真意切,他如愿以偿地看见许悲风眼中升起迷茫复杂之色,他知道他的攻心之计达到了目的,正想再接再厉,许悲风却又再问:“既然如此,你又是为了什么与许家谋划了祭天大阵,把我作为祭品,在阵中斩下了我的头呢?难道你还要说,这也是你没有办法吗?”
孤竹子一惊,再看许悲风,他的眸中哪里还有矛盾之色,满是讥嘲的笑,他已经看穿了孤竹子,纵使他炽热的感情曾经是真,那也都已过去,如今他说这些不过是为了在争夺躯壳上占据上风,在精心包裹的外表之下,是冰冷的欺骗性。
“也许吧,也许你曾经也有过一些真情,然而现在你不过是把除你之外的其他人当作实现自己欲望的工具罢了,在你的眼中,他们都不再是人。”许悲风扯紧血线,让孤竹子彻底双膝触地跪了下来,“你怎么会真的在乎别人因为你的杀戮而流下的眼泪?和我一起成为祭品的十二个孩子,东至城险些死难的凡间百姓,被你蛊惑了判官而混乱的地府,你何曾在乎?”
“喀喀!”孤竹子喷出一口血,溅红了他仅有一滴血点的前襟,见攻心之策不成,他干脆也放弃了伪装,发出一阵肆意的狂笑,“好啊,那个以前只会呆呆地问我为什么要杀他的孩子也长大了!不错,我毫不在乎!其他人和我有何关系?若他们能为我所用,他们才该感到欣喜若狂!这说明他们还有被利用的价值!没有利用价值,活在这世上就活该被抛弃!”
许悲风虽已有心理准备,可孤竹子这样肆无忌惮、状若癫狂,还是令他吃了一惊,他眉头微蹙,声音发轻,如同呓语:“师父,您怎么会变成这个模样?”
孤竹子乐不可支:“你不是问我为何谋划了祭天大阵,斩下你的头颅吗?在你看来这是对你的背叛,然而我却是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自己!一直以来,我纠结于过去的爱恨,又是怨恨自己杀了人,又是怨恨有人引我入了魔,又是怨恨有人将我这样诞生出来,我一直纠结,痛苦于此,可是有一天我顿悟了!”
“我干嘛要弄得自己这么痛苦?为什么不干脆一点承认呢?不错!宋飞来是以恶的半身塑造我,可是世间不仅仅只有这条路能给我走;玉非我对宋飞来的偏爱让我憎恨,让我想要亲手毁了她,可是我也完全有能力拯救她;为了掩盖我杀人以及整个封天绝地的真相,我杀了许清放和姜玉通,可是我完全可以放下屠刀,向他们忏悔我的罪过,和他们一起毁了‘封天绝地’大阵。可是我没有!”
“我没有!所以为何不干脆承认呢?就像承认一个人身上的幽暗一样,我承认了我就是秉性自私,不愿向善,只要承认了自己就是如此低劣,我马上就感到了无比的轻松,就好像丢掉了身上的重担,从那之后我再做任何事都只需要考虑我自己,不需再和自己、和良心做任何斗争。”
“既然如此,我为何还要遵守和许清放、姜玉通的约定,继续挖空心思、煞费苦心地照顾你、为你铺路?所以我为着自己的前途谋划了祭天大阵,我至今最感到的后悔不是我的谋划,我成功借此助力又回到了出窍,而是若我知道在砍了你许悲风的头之后,你还会阴魂不散地回来,百折不挠地回来,我就应该赶去地狱里再送你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