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没有任何东西能抵御时光的侵蚀。
长席太长,她们没能马上找到廉吏鬼,在长席中间空出的拥挤小道上走走停停,有正值壮年的父母也在席间徘徊,心中还在念着被他们突然抛下的子女和长辈,也有难产而死的妇人在担忧素未谋面的孩子,亦有放不下万贯家财的老人,但纵使是世间最难解的执念,也将在死后的一刹那烟消云散。
松草在席间看见确有执念足够深之人,即使喝下一整碗孟婆汤也没有忘记自己生前的执念,但一碗孟婆汤不够,那就喝第二碗,据孟婆骄傲地介绍,几乎没有人能在喝下三碗孟婆汤之后不忘却前尘,洗净尘缘,这就是地府的“三碗不过关”。
松草问:“几乎?”
“好吧,凡事也许都有例外,的确曾有人在地府中连饮十八碗孟婆汤却未忘记前尘往事,照旧活蹦乱跳。”
“还有这样的人?这人是谁?”
“还能是谁?当然就是许悲风啊。”孟婆没好气,她的熬汤手艺竟在许悲风身上跌了个大跟头,松草通过她的表情好像明白了她讨厌许悲风的原因,“究竟是有多深的执念,才能在连饮十八碗孟婆汤之后还能把往事记得清清楚楚?”
松草感到十分意外,没想到许悲风待在地府时竟然还有这样的往事。
松草没来得及细思这件事在她心中激起的涟漪,她突然在千里长棚下看见了一个孤零零坐着的小孩子,他的背影笔直,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浆洗得干干净净,两只手端正地分别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有些拘谨地坐在酒席上,她曾在李家见过他丹毒未发之前的画像,也认出了他的身姿。
“李家小少爷?”松草喃喃。
算算时间,他就在她不久之前被引入地府,能在这里碰见并不值得意外。
“你认识那孩子?”孟婆诧异。
“在入地府之前见过他,算是有过一面之缘。”
孟婆看了看那孩子面前一口未动的孟婆汤,道,“若你与他有缘分,不如你去劝劝他,让他尽早喝下孟婆汤。”
“为何?”
“并不为何,只是为了了结你与他的一面之缘,让他早些投胎转世,”孟婆道,“你知道地府中最麻烦的人是哪种吗?”
松草猜测:“痴情种?守财奴?”
孟婆道:“错,大错特错。答案是小孩。”
“这又是为何?”松草是真真不解。
“成年人拥有理智,他们来到地府,就算再不能接受,也早晚会意识到他们生前坚持的一切在这里都行不通,还不如早早喝了汤去挣下一世,有些孩子却不一样。有些小孩很好哄,甚至都不需要你哄,就欢欢喜喜主动喝了孟婆汤,但却有一种非常任性、非常固执、非常纯粹的小孩,他不是凭借理智在生活,而是凭借情感和本能在生活,不管旁人说什么,他都不相信,非要向人讨要他的父母,除了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别的他什么都不要,而他却又不知道他想要的东西已经不可能得到了。”
孟婆道:“那孩子一看就知道还在等他的血亲,且不说能否等来,就算等来又能如何?不如早早放下。”
她的声音冷静悦耳,却隐含着一线难以察觉的怜惜。对苍生的怜惜。她在地府见的鬼魂太多,听过的人生数不胜数,是人皆有苦,她的师兄们都告诉过她的职责不是去理解他们的苦衷,而是早日引渡他们投胎转世,这才是她对他们负责任的方式,但她却忍不住,偶尔会把这种怜惜流露出来。
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鬼魂离开又换一个模样再度归来,她还未耗尽对他们的感情,同门师兄们都觉得这堪称一个奇迹。
松草的视线又在李家小少爷身上转了一圈,点了点头:“那你在这里等我,我与他说几句话。”
她离开孟婆,走向李家小少爷,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陌生的人海汹涌,突然有人叫了他熟悉的名字,李家小少爷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叫他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她和他的外祖母一样老,却身背挺直,气质和他见过的所有老人截然不同,那双纯黑的眸子神采奕奕,还透着几分鸟雀般的狡黠,如同一个老去的顽童,让他看一眼就放下了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