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做什么!?孤竹子现在在人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的弟子难道是他的对手?”
黑无常只平平一句:“许悲风是师尊看中的人,师尊很相信他。”
师兄没了声音。
过了片刻,他再度开口,声音里的激动已经如烧尽的柴火,只余下苍白灰烬:“抱歉,我不该对你们发脾气,只是……这样暗无天日的生活完全没有尽头,我知道我托生离开阴司,也是为了逃避这里暂时出去透透气,但你们二人还有师妹五百年来从没有离开过自己的位置,我……实在愧为你们的师兄……”
三人都没有再说话,在沉默中迈步离开。
许悲风从屏风后走出,面上全是震惊,刚才黑白无常三人说的话信息含量太大,隐有揭露阴曹地府真相之意,带给他的震撼不亚于他发现自己母亲姜玉通还活着,并且是天机阁主的那一刻。
阴司中人怎么会用师兄弟妹之称?在外界传说中他们不应是死前互不相识的同僚吗?如果他不是在阴司之中,只听他们说话,他还以为这里是一个规矩森严的世俗仙门。
阴曹地府是一个由人来维持的死后衙署,而非天然而成的死后之所?
一念及此,许悲风的脑海闪过“封天绝地”这个刻入修仙界每个人脑中的四字。“封天”、“绝地”;“封天”他已经知晓,那么“绝地”……难道人们失去了自然死亡,死亡不得不被另一群人所掌握,就是“绝地”?
这个想法让许悲风也猛地打了个寒战,他环顾这座宛若从传说中脱胎而出的冥府,究竟是在人们之间流传的神话传说像这座冥府,还是这座冥府故意在模仿人们心目中的地府形象?
许悲风思索着,继续上楼。
“阴曹地府是人造的”这个消息虽然足够震撼,但他没有忘记他来这里的目的,他以前在地狱逗留时,依稀听说过他们将生死簿总册放在这栋楼的最高处,由四大判官共同保管,每三个月由一名判官检查总册是否仍在原处。
在楼中行走,许悲风能够通过感知提前绕开偶尔会遇见的地府衙吏,然而他没想到楼中的地形相当复杂,到处摆放的通天书柜和随处可见的书堆显然形成了某种阵法,让人轻易迷失其中。
许悲风被阻碍益久,心中久违地升起烦躁,恨不得当场放一把火将阻碍他的这些东西全部燃烧殆尽。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许悲风突然瞥见一道庞大的影子从地面一掠而过,他一怔,当即跟了上去。
松草身上透出凌厉的剑意,冻得在她三尺之内的其他人都后退数步,不敢靠近,三个紫衣丫头也脸色微变,含着怒意,女掌柜却泰山崩于面前而面不改色,静静地看着她笑了笑:“这位夫人,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既然能来到这里,总不会对这里一无所知吧。”
松草看着她,随即目光一一掠过三个微带怒意却又隐藏畏惧的紫衣丫头,又看向座无虚席的酒楼,还有酒楼外用红布搭着没有尽头的千里长席,这时她才意识到,不管是酒楼还是长席里坐的人都太多了,这些熙攘的人群,鼎沸的人声,远远超过了一个酒楼能容纳的,就连一个城池也不可能一次容纳这么多人,而人群还在源源不绝地出现,进入酒楼。
有人在长席之间表演杂技,有人恰在此时放出烟火,火树银花在酒楼的空中绽放,又拖着绚丽的尾巴落下,若说烟火气,哪里也比不上此时此刻的此地,谁能想到这里就是传说中阴森神秘的阴曹地府?
想通这一点,一切畅通而解,松草恍然看着眼前的女掌柜:“你就是孟婆?”她看了眼那本只要想仔细看墨字就会扭曲的账册,“这是生死簿?”
女掌柜没有马上回答,站起身叫了一个紫衣丫头顶了她的班,让后面的鬼魂队伍继续流动,她则带着松草走到酒楼一层一个安静的雅间,回过头来看她,颇有几分嗔怪:“你怎么能当众点穿我的身份?若让那些死人知道我是谁,他们还能乖乖喝下孟婆汤吗?”
你也没有阻止我啊。松草腹诽,道:“就算我说了你的名字,他们只怕也不会注意到,因为谁也不会想到地府竟然是这个……模样。”
孟婆笑了,侧身望着窗外延伸万丈的红棚,她将手轻搭在窗棂上,指甲上殷红的蔻丹亦如落下的烟火:“千里摆长席,终有一散。宴席如此,人世如此,生死亦如此,我倒觉得眼前的景象再适合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