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爷的重病拖了很久,但李家人根本不相信小少爷会死,寿衣、棺材什么都没有准备,也不让人准备,然而邹青和其他人作为他们来往多年的街坊,都很同情他们,因此哪怕李家人看见谁准备葬礼用品就要骂谁,邹青还是趁着来探病的工夫,悄悄送了一套崭新的寿衣,以免小少爷死后还要旧时的衣裳。
老汪和仅剩的家仆都很感激邹青的用心,将寿衣偷偷留下收好后,领他去了李家三夫人的院子,还没进院子,邹青就已经感到了这里的气氛更加凝重,空气如漆黑的帷幕死气沉沉地垂在地上,他每走一步都胆战心惊,似乎在走入更深的地狱,这种感觉他在鬼市最绝望时也不曾感到过。
房间开门时,一股病人房内特有的怄热混杂着苦涩的药味迎面扑来,邹青走进内间,一眼就看见躺在小床上的小少爷,他皮肤上鲜红的斑块已经几乎蔓延到了全身,邹青不忍直视,低下视线看了一会儿他起伏更加微弱的胸膛。
看完病人,他才抬头去看或近或远围绕在病床边的李家人,每个人竟都比躺着的小少爷更加苍白,尤其是李三夫人,她痴痴地凝视着自己的儿子,不像其他人那样在邹青进来时还会向他投来视线示意地打个招呼,外界已经完全触动她,又或者说她已经不再需要这个带给不了她任何慰藉的外界。
但从李家人身上,邹青感到的还不仅是即将死离的悲伤,李家人看着小少爷的目光中有一种更古怪的希望,而这种希望正在随着一个人逐渐死去而靠近坟墓,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这道希望消亡,就像他们也走入了坟墓。
邹青难以在这种氛围中长时间待下去,稍微问候之后,他就离开房间去了老汪的房间喝茶,等着那个预料中的消息如期而至,然后再去帮李家人的忙。
等候很枯燥,为了给邹青暖身,老汪又从厨房抱来了浊酒和一碟子花生米,在门房的小房间里坐着聊天,虽然有死讯的阴影压在他们头上,但他们还是天南地北聊了许多,老汪尤为关注修仙界和孤竹子的纷争,对此大发议论。
黄昏落下,半夜丑时,守在院子里的家仆来通知他们小少爷没了。
终于熬到了这个消息,邹青心有悲戚,却又好像因为等到了想等的总算松了口气,他立即与老汪和其他家仆去了院子,说服李家三夫人,替小少爷净身正容、换上寿衣,并换个地方停灵。
这不是个轻松的活,但邹青也没想到竟会如此困难,李家三夫人因为崩溃没有阻拦他,其他李家人却因为他们要收敛尸身而突然大发雷霆,闹了许久也不肯相信小少爷已经去世,直说他们在骗人,乱作一团。
还是李家三夫人突然昏厥,闹腾才突然静止,邹青和家仆把她抬到隔壁的房间休息,又让李家人照顾她,这才有了功夫脱身,为小少爷进行小敛。
老汪和邹青一起替小少爷换寿衣,看着这个小男孩临终前依然饱含痛苦般的表情,不由感叹:“人人都说修仙好,修到家破人亡可还好?唉,如果小少爷没有修仙,现在说不定还活得好好的……”
邹青顺着苦笑了一下,利落地替小少爷净脸擦身,换了衣服,但寿衣虽有,棺材却没有准备,他们得等明天棺材来了后再把小少爷放到室外堂屋停灵,此刻只能让小少爷还躺在这张床上。
折腾了大半夜,老汪精力不济,打算去休息了,邹青便道:“后半夜我来守着小少爷就好。都是邻里,帮一下忙也是应当的。”
“可是……”老汪担忧地看了一眼隔壁的墙壁,似乎是担心李家人又来用什么方法“救活”小少爷。
邹青笑了笑,心中有一种预感:“没事,我看他们不会再来了。”
“真的?那就麻烦你了,唉,邹青你这些年对我们真的关照有加,这些本来不是你的事,你和李家人也非亲非故的,真不知道没有你该怎么办才好……像你这样的人现在真是越来越少了啊……”
老汪絮絮叨叨地明里暗里赞赏了邹青一番,想着这位邹青还曾经在鬼门关里走过一遭,身世颇有传奇之处,心中带着对邹青人品的感喟离开了房间。
邹青又检查了一下室内各处的蜡烛,确保它不会烧尽后才坐到外间,望着更漏等着时间过去。
他忙了一天,晚上又到李家帮忙,先前还不觉得,一静下来,困倦便狂肆地涌了上来,他撑不住,不知不觉眯上了眼睛,直到一种熟悉却又陌生的冷意掠过他的后背,他才猛然惊醒。
出于超乎常人的敏锐感觉,他察觉到内间多了一个人。
邹青想认为是李家人,但他却知道只有修仙者能触动他的这种直觉。
李家家徒四壁,有什么是值得修仙者图谋的?还是在半夜一个死去不久的小孩子的房间里?
邹青的脑海中瞬间想起许许多多小时候听过的有关邪修炼尸的传说,夜露深重,他背后的寒毛因为自己的想象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