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欢机械地迈着步，漫无目的地在剑阁的大小走廊间穿行着。

此时已是深夜，路过的屋子只有零星几间还亮着灯，连灵池和草木间都静悄悄的，显得他沉重的脚步声更加突兀，同他的心跳一并在耳畔回响。

走着走着，他有些累了，便停下来歇脚，一抬头却瞧见熟悉的建筑，不由得怔住了。“怎么好端端地到这里来了……”许清欢喃喃道，像在责怪自己不听使唤的腿，更像在责怪自己不听使唤的心。

然而他终是不舍得就此离去，目光情不自禁、被勾住似地探入别院。叶凛住处的窗没有透出光亮，大概是早已歇下了，倒正方便许清欢光明正大地打量过这里的变化，而后又得出个好像什么都没变的不伦不类的结论。

许清欢苦笑着摇摇头，看够了转身准备离开，却突然制住——他日思夜想的人正站在不远处，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注视着他。一瞬间，那晚分别时的无措和惶恐又回到他心间，许清欢倾尽了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一般，唤道：“叶……剑尊。”

话语落到地上，接住的却只有沉默。许清欢想他果真就应该不开口直接走掉的，失魂落魄地垂下眸，却听到对面的人也应了一句：“……许宗主。”

叶凛回过这句问候，瞧着人仍没什么反应，便微微低下头，抬步准备回屋，与许清欢错身后，衣袍却突然被一股力量拉住，身后传来闷闷的、抑制不住颤抖的声音：“……叶凛。”

“叶凛，求你了，别走。”

“再听我说一次吧，最后一次。”

他迟疑片刻，僵硬地转过身，许清欢佝偻着背，抬眼望着他，在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眼眶里顿时盈满了泪水。迟钝地意识到叶凛同意了他的请求，他立刻抬手狼狈地清理掉了视线的阻碍，努力组织起语言来。

“首先我承认，无论是在岚烟镇，还是在牛溪村，我们都并非偶遇。我知道你会出现在那，我是特意去寻你的。至于消息的来源，抱歉，我真的不能说，但也绝非是什么对你不利的途径。”

“而我想与你制造相遇的目的，和我化名‘许欢’、扮作散修的目的一样——我想接近你，想在你身边看着你、保护你，和你一起面对那些危险，不想让你受到半分伤害。而不用本来的模样和身份，理智些说，是怕你因为已知的听闻而拒绝我；偏私些说，便是我想让你认识，抛却所有背景和过往的我。”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莫名其妙：为什么一个素未谋面的、贵为宗主之人，要大费周章地去保护另一个分明实力不差的人，缠着闹着要同他成为相亲之人。但我唯独不想编撰我们的所谓前缘——我们的开端是欺骗，过程是欺骗，可只有关于这一点，我不愿说半句谎言。”

“因为也许许欢的身份是假的，许清欢的回答也是假的，但无论是许欢还是许清欢，这颗心，自始至终都是真的。”许清欢终于控制不住地哽咽，强压下的眼泪去而复回，他却再无暇顾及，只固执地透过模糊的眼帘，仰望着他无法直言的思慕之人。

关心是真的，在意是真的；保护欲是真的，占有欲是真的；怅然若失是真的，依依不舍是真的；渴望并肩是真的，以命相护是真的……

忘我的那份爱，是真的。

“我从没想过拿你取乐，看着你摇摆纠结，我心中也煎熬万分，一面想告诉你实情，即使是作为许清欢，也控制不住地想与你亲近，一面又怕这样……会让我失去你，那是我无法承受的代价。”那滴眼泪终究是落了下来，而后便是更多，一发不可收拾——他向他的神明告罪，只愿他不再沉默，至少开口对他审判，“所以我逃避，隐瞒，直至退无可退，然后让我们之间，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我知道事到如今，我说的一切都还是那样苍白，你也可能不会再相信我半分，但我想过了，我甘愿为我曾经的懦弱承担一切后果。”

“无论你忽略我、冷遇我，甚至，甚至记恨我——虽然像我这样……卑劣的人，你大概并不屑于这样。”

“可是叶凛，我只有一个请求。”

“至少不要……不要赶我走。”

“求求你……”

“让我留在你身边，好不好？”

说到最后，许清欢已泣不成声。

他被从未有过的强烈情绪冲垮，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顾一切地想要去留住眼前的这个人，以至于近乎站立不稳，不自觉揪住了叶凛衣衫的下摆，也怕他一眨眼就会突然从眼前消失了一般。

许久许久，这条长廊都只有破碎的哽咽声和隐忍的呼吸声，直到被紧紧抓住的人蜷在袖中的手动了动，而后终于开了口。

“……真拿你没办法。”

许清欢的意识已有些恍惚，只有手上还无知无觉地用着死劲。蓦然这样一句撞入耳中，他甚至没能完全反应，只是身子一颤，愣愣地抬起头来。

他看不清叶凛的眼神，只听见那人叹出一口气，而后一点温暖覆上了他的脸颊。许清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叶凛略有几分粗糙的指腹，轻柔地拭去他眼下的泪水，温声哄道：“别哭了。我答应你，不赶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