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段清辰来说不过是另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
方才听闻最喜欢玩闹、心思活泛的二弟子又下山去了。他刚微微变了脸色,一旁的大弟子和小徒弟就连忙开始为那孩子打圆场,让他又生不起气来,只丢下一句“二九之年还是这般不沉稳。”,便在嘱咐两人待人回来后让他来主殿找他后拂袖离开了。
段清辰时常觉得自己对许清欢太过纵容,以至于人虽然是个天资聪颖、善良明理的好孩子,在他面前却总是恃宠而骄,撒娇耍赖样样精通。
他以往多少也就由着他了,但不知怎的,最近他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静修时也压不住心慌,宛若山雨欲来风满楼,甚至影响了他与徒弟们相处时的状态,有时没克制住的冷脸吓到他们,还要人嗫嚅着来道歉。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着急什么,尤其是对许清欢,明明不想他成长得太快,却又希望他能早点锻炼出能负担起整个宗门的能力。
是因为那个人吧,六年前他当上魔尊、昭告天下的那天起,他就有这份不安了。听闻那人又闭关几年,恐怕如今以他的修为,就算破釜沉舟,也不见得与那人有一战之力了。段清辰无意识地翻着桌案上的事务折,眼睛却落在虚处出神,直到感受到殿内突然多了两道陌生的气息。他立刻回神,定睛一看,却一下愣住。
最荒谬的是,十二年不见,他见到晏轩然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他好像瘦了许多。
一瞬恍惚后,段清辰扶着桌子缓缓起身,目光中的冷意和警惕如有实质,向下方立着的人射去,语气却仍是淡然的:“魔尊大人光临敝宗,不知有何贵干?”
“只是十数年未归,突然想重游故地。”晏轩然全然不惧,似笑非笑地端详着人,露骨的目光从眼睛、嘴唇,落到锁骨、腰线,上下来回看了个遍,让段清辰忍不住攥紧了掩在衣袖中的手,“顺便,把我当上魔尊的好消息告诉我最爱的师兄,虽然很遗憾,他好像已经知道很久了。”
“阁下既已叛出青云宗,又何须说这些道貌岸然之语。”段清辰一哂,眼中却没有笑意,“更何况我青云宗为仙界百年名门正派,从未招收过阁下这般自甘堕落的弟子。”
“师兄这是……不打算认我了?”晏轩然仍是漫不经心笑着,却在一字一顿的同时,开始一步步向段清辰走来。后者眼珠轻颤,下意识地想后退,又生生制住,直到那人身上干燥又极具侵略性的熏香味闯入鼻腔,才忍无可忍地泄出了几分真实情绪,祭出青云,正抵上晏轩然的胸口:“别过来。”
晏轩然倒真听话地不再动作,而是垂眸看向这把与他们矛盾息息相关的灵剑,此刻震颤着,不知是因为探测到了强烈的魔气,还是持剑人的手在抖。他安静瞧着,忽然笑了笑,抬起头来的眼神清澈无辜,话语却毫不留情,径直戳破人脆弱的伪装:“可师兄的剑穗,分明还是我当年送你的那一条。”
段清辰顿时如被烫到一般,剑锋歪了一寸,而晏轩然瞅准这个时机,立刻召出本命魔器,弯刀噬辰,挑开了段清辰的剑尖。段清辰顺势后退几步,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复杂的眼神却落在了那把陌生的武器上。
一时间,大殿中落针可闻。终是段清辰先收回视线,抬眸对上那在他身上从未移开的炽热目光,不知道怎么开口似的,张了张嘴,艰难吐出两个字,却让晏轩然蓦地怔住:“轩然。”
“你夺取魔尊之位……是因为我吗?”
“师兄还是这么了解我。”
晏轩然很快回过神来,毫不避讳地应声,笑意盈盈地望着人,眼神却没有一丝温度:“我这些年从魔族的尸山血海中爬出,所付出的痛苦和代价,师兄明明曾说要与我长伴相守,却从未替我分担过半分,是不是太不公平了些?”
“所以只有我当上魔尊,才能统领整个魔界,才能有能力毁掉你所有珍视之物,从青云宗,到整个仙界……”
“才能让你尝到,我当年那痛彻心扉的感受。”
话到末尾,晏轩然仿佛真的再次感受到那份痛楚一般,面容微微扭曲起来,看得段清辰也是心口一疼。可滔天的恨意正在殿中蔓延,他无暇顾及自己的私人情绪,只是抓住晏轩然话语中的关键词道:“那若是我……”
主殿的门却突然被推开,一道清亮的声音兴致勃勃地传来:“师尊,你找我?我方才……”
尹祝一惊,向后望去,而那不速之客也在看清殿内景象之时瞬间僵住。段清辰猛然记起因为晏轩然的出现,他忘却了一件多么重要的事,立刻喊道:“清欢,快走!”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晏轩然眼神一凛,抬手对着许清欢隔空向内一抓,混沌的魔气立刻缠绕在了他周身,扼住脖颈将人往前带,猝不及防的许清欢只来得及发出窒息的呜咽声。
段清辰见状,立刻拂出一记水刃,直向晏轩然手腕而去,逼得人不得不收手,同时用灵力托住已经失去意识、从半空中无力坠下的许清欢,将人安置在地面。
担心晏轩然还想对许清欢动手,他干脆挡在许清欢身前,紧盯着晏轩然的动作,话却是软的:“放过他。”
“清欢……”晏轩然倒是不急,在唇边咂摸过段清辰对那人的称呼,记起了身份,“他就是那个师兄最疼爱、寄予厚望的徒弟?”
“可他方才看到我了……如若不除,传出去,师兄要如何同仙盟解释,你和我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