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是打开的,但书页却是空白。
不,不是完全空白。
吴桐走近,看见书页上其实有极淡的、水痕般的印记。像是曾经写过字,但被小心地擦除了,只留下纸张纤维被笔尖压过的细微凹陷。
他刚想伸手想触摸书页,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入耳内。
“不建议你碰。”
吴桐猛地转身。
房间角落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白发,红痣,神态倨傲——是庄园主。
他倚在墙角,双手抱胸,看着青年。
吴桐任他打量:“为什么?”
“这里是记忆擦除室。”庄园主解释,“我把一些...痛苦,封存在了这里。”
吴桐蹙眉:“你因为什么痛苦?这和你身体不好有关吗?”
庄园主摇头:“我已经忘记了。”
吴桐知道面前的这个人并不是和自己共进烛光晚餐的那个人,更类似于一道残存的意识,这些问题是问不出来的,因此直接放弃。
“我要找到不协调之物,你知道在哪里吗?”
庄园主没想到这个人类居然会直接问自己,他沉默片刻看着那空白书页淡声说。
“第三件不协调之物,就在这本书里。但你不能直接翻找,因为一旦你触碰书页,就会被擦除你刚才的记忆,你会忘了自己刚才要做什么,然后继续如此反复。”
吴桐看着那本无字书:“那我岂不是无法找到证据?”
“用这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银色细沙,“时间之尘。撒在书页上,它会暂时复原字迹——但只能持续三秒。三秒内,你要找到‘不协调’的那一行字,记住它,然后告诉我。我会从那行字里,提取出你要的证据。”
他把银沙瓶放在桌边,后退两步。“当然,风险是,你看到的可能正好是那段...能让我发疯的记忆。你可能会被记忆污染腐蚀,毕竟那是被我专门擦除的,并不是什么愉快的郊游日记。”
所有细微末节都说了个遍,这人可真是毫无保留,吴桐笑了笑拿起银沙瓶:“你变得好话唠哦。”
“你认识我?”他问。
“何止认识呀~”吴桐撩起一缕他的银发坏笑道,“你喜欢我。”
庄园主愣了一瞬,似是不可置信,然而思索一秒后又释怀了:“嗯。”
吴桐没想到这朵高岭之花竟会承认,心跳快了一瞬。
庄园主用深情的桃花眼沉沉地看着他:“我对你一见钟情。”
所以情不自禁地给予优待。
吴桐捂脸:“妈的,这就是直球的威力吗?”
“你脸红了,是因为我吗?”
庄园主浅笑,他好像从没在吴桐面前笑过,因此这抹笑容极为珍惜。
吴桐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纯情,这么根正苗红的切片,自己也变得青涩起来。
“咳咳,我要开始了。”吴桐转移换题,“给我护法。”
银发男人乖巧点头,看着这个带着红黑面具的青年毫不犹豫地将银色沙粒洒在书页上,字迹浮现,他一目十行飞速地阅读起来。
明明是自己所不齿的回忆,被青年此刻用认真的眼神阅读着,男人竟觉得这件事很美好。
这个人类,聪明果断、幽默风趣、旖丽俊美(虽然带着面具可他就是知道)......
他没有理由不为其着迷。
三秒钟很快,青年额头冒出了汗珠,但眼神依旧亮亮的:“这页没有,再来。”
“再来。”
“继续。”
三秒三秒,又三秒。
不知过了多久,青年的眼眶都红润了,最终再也无法忍受,只能暂停阅读。而据说极度洁癖的庄园主,主动伸手抓住人类的手腕,吸走了他体内的不适。
这人真是什么时候都以自己为先啊......吴桐看着面色苍白的庄园主,心里抑郁:“你的经历只是余波就让我心如刀割。”
庄园主偏过头:“抱歉。”
“你为什么要道歉?”吴桐牵起他的手,“我之难过,名为心痛。”
手中冰凉的肌肤慢慢变得热腾腾起来,吴桐狡黠地笑了笑:“你脸红了,是因为我吗?”
庄园主被自己的话噎了,有些不自在捏了捏他的手:“别闹。”
吴桐腹诽,真是爹味儿十足。
小憩片刻,吴桐继续阅读记忆,终于在几分钟后找到了不协调的那一页。
看出他的神情变化,庄园主默契地提取证据。
由庄园主凝聚出的这页记忆,不再是优美的花体,而是疯狂、潦草、用力到几乎划破纸张的笔迹。墨水是暗红色的,可能是血。
【他死了!】
【是我害的!】
【我要救他!】
【不!我涅槃了这么多人,为何独独救不了他?!】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哪怕****】
字迹到这里被一大团墨渍覆盖,像是笔尖被用力按着拖过纸面。
然后下一行,笔迹完全变了。变得冷静、工整、非人般地精确:
【结论:人类情感是实验干扰变量。建议切除。】
【切除过程记录:取出杏仁核、海马体特定区域、前额叶皮层情感通路...腐蚀消失。】
【术后观察:疼痛感保留,但负罪感、爱、怜悯、同理心等反应消失。】
【新命名:此状态为“涅槃劫陨”。】
【最终结果:化劫】
是谁死了?凤鸢害死了谁?为何这会是他发狂的原因?
“涅槃劫陨”是什么?“化劫”又是什么?
后面的记忆很突兀,这便是“不协调之物”吗?
“看来你找到了。”庄园主的声音拉回了吴桐的思绪。
吴桐点头:“嗯。这些是你的记忆吗?”
“不是我,是‘我’。”
这份记忆的主人不是此时的庄园主菲尼克斯·凤的,而是凤鸢本体的。
吴桐忍了忍还是问出了口:
“最后那个‘涅槃劫陨’是什么意思?究竟是谁死了?”
听到这句话,庄园主竟霎时间脸色惨白。他像受到了什么刺激,突然开始七窍流血,把吴桐给惊到了。
“你没事吧!”
庄园主咽下吼中腥甜,缓缓摇头。
吴桐急得不行,因为自己的缘故他才忽然这样的,可对方只是一道意识,吴桐无法碰触也无计可施,只能不停懊恼。
庄园主伸出手指,纸张泛起波纹。一行银色光字从纸面浮起,凝聚成枚黄铜钥匙——正是“涅槃劫陨”这几个字幻化的钥匙。
“你该走了。”庄园主将它递给青年,“再见。”
活落,房间开始变淡,白色如潮水褪去。
吴桐不甘地想要抱住他,却也只是徒劳:“我会亲自去问你!”
羸弱的庄园主面若金纸:“有时候真相不是钥匙,而是更精致的锁。”
吴桐攥紧那枚钥匙:“锁存在的意义,就是被撬开。”
“可惜......”他最后的话没能说完。
纯白彻底消失,庄园主的意识也彻底湮灭。
……
吴桐回到藏书阁的时候,有些魂不守舍,手中的钥匙还在发烫。
“恭喜你,挑战完成。”守夜人的声音传来。
他抬起左手,对着铁栅栏做了个“开启”的手势。栅栏无声滑开,露出禁书区幽深的内部。空气中那股不详的气息更浓了。
“你有一小时。”守夜人重新靠回棺材,“时间到,无论你在看哪一页,都会被强制传送回此入口。若试图带走任何书籍...你会成为书架的一部分。清楚吗?”
“嗯。”
书架高得仰头看不见顶端,消失在黑暗里。每本书的书脊上都有着各种各样的符号:新月、狼爪、凤凰、扭曲的人脸、断裂的锁链...
他按守夜人所说,找到第三排,左数第七本。
《月蚀之约》。
书皮是某种深灰色皮革,触感温热。他小心取下,带到一旁唯一的阅读台旁坐下。
他翻开封面。
第一页没有目录,只有一行血红色的字:
【阅读此书者,将知晓暗月庄园所有被隐藏的罪。而知晓罪者,或成为审判者,或成为下一个不轨之人。】
【请选择你的角色。】
下面有两个选项,不是文字,而是两个小小的烙印图案:左边是羽毛笔,右边是断剑。
不轨之人,原来出现在这里。
吴桐盯着这两个选项,他最讨厌别人安排好的路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