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白天时不同,夜间的藏书阁点亮了油灯,棺材里打盹儿的守夜人,此刻正睁着那双血红的眼睛瞪着这名骤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尘螨和油墨味惹得金贵的大少爷打了个喷嚏,这才慢悠悠地与这个看起来很强的npc打招呼:“夜安,守夜人先生。”
“藏书阁闭馆。”嘶哑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干涩如两片砂纸摩擦,“活人,回你的客房去。”
但吴桐并不怵他:“我想查阅记录暗月庄园第一任家主,和狼王芬里尔的有关书籍。”
守夜人显然并不想搭理他,继续翻阅着手中残破的羊皮古书。
吴桐悠悠掏出,他怀里的【家族徽章】,从进入藏书阁后它就在发烫——这枚徽章能增加在藏书阁的权限。
但显然,不够。
守夜人接过看了两秒,哂笑道:“就你,你能行吗?”
被他嘲讽的青年却没有愠色。
“我听说,”青年的声音里带上恰到好处的好奇与疯狂混合的音色,“这里藏着庄园真正的故事。不是画在墙上的那种,而是写进骨头里的那种。”
守夜人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头,兜帽下是一张用银线缝合在空白皮质基底的面具,但这张面具和玩家的完全不同,更像是一张...活着的假面,让人不寒而栗。
守夜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幽暗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什么新奇的物种。
“故事。”守夜人重复这个词,银线嘴角微微抽搐,“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叫‘Archive’而不是‘Library’吗?”
他没等回答,自顾自说下去:“图书馆收藏书。档案馆收藏...证据。罪行、契约、诅咒、未完成的誓言、被背叛的信任...所有这些,被装订成册,按日期排列。”
他摊开鳞片手,指向身后那片被铁栅栏隔开的区域。那里书架更高,书籍的装帧更古老,有些甚至是用某种生物皮革包裹的,在昏暗光线下仿佛在缓慢起伏呼吸。
“你要的‘故事’,在禁书区第三排,左数第七本,《月蚀之约》。书名是烫金的,但在满月夜会变成血红色。”守夜人的琥珀眼珠转动,“但禁书区,需要特殊权限。”
“我有徽章。”吴桐举起手中物件,“我是应邀而来的‘特别的存在’。”
守夜人发出一声类似风穿过骨隙的笑声。“那又如何,这些都不能证明你有资格......直面真相。”
他身体前倾,“真相是有重量的,你确定要借?”
吴桐歪了歪头,面具下的真实表情无人看见。“我这个人啊,最讨厌谜语人和噎住的感觉了。”
守夜人笑了:“可以,够胆。但你也要完成我的挑战。”
吴桐嘴角噙笑:“尽管来啊。”
守夜人重新靠回棺材,他鳞片手指交叠。
“那么,一项挑战。完成,你可以在禁书区停留一小时,查阅那本书。”琥珀眼珠闪过幽光,“但要是失败了,你会在某个书架深处,变成一本新书。书名我都想好了——《自大狂蠢货未说出口的最后一句求饶》。”
哇,你的嘴可真刻薄。
“听起来很公平。”吴桐轻笑,“请出题吧,守夜人先生。”
守夜人缓缓抬起右手,他的掌心浮现一团微光。光芒凝聚,化作三枚悬浮的、半透明的书签。
每枚书签材质不同:一枚是枯叶,一枚是褪色白纱,一枚是人类指骨薄片。
“三枚书签,对应三本书。每本书里,封印着庄园某一夜的‘回响’。”守夜人的声音压低,变成耳语般的嘶嘶声,“你的挑战是进入这三本书的世界,每本书里都有一个‘不协调之物’。找到它,带回作为证据。三件证据集齐,权限开启。”
吴桐盯着那三枚悬浮书签,枯叶书签边缘卷曲,仿佛仍在缓慢枯萎;白纱书签上有暗褐色污渍;指骨书签上刻着极小的符文。
“听起来像是...三个迷你副本?”他琢磨着。
守夜人继续说说:“那书签是被剪裁下来、装订成书的真实夜晚。时间循环中的碎片。在里面受伤会真实疼痛,死亡会真实发生——只是你的尸体会被‘装订’回书页里,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银色面具的悲喜表情在灯光下诡异变幻:“当然,你可以拒绝。现在转身离开,你还能继续在庄园里安稳生活,直到被狼人撕碎或被投票放逐。”
吴桐低低笑了:“你其实很想让我接受挑战吧,你很喜欢我?”
守夜人噎住,随后暴怒:“放屁!放你爹的屁!”
“你恼羞成怒了,亲爱的守夜人,”吴桐伸手,手指悬在三枚书签上方,“不过你不用害羞,喜欢我并不是一件不能开口的事。”
言毕,他选择了第一枚——枯叶书签。
在指尖触碰的瞬间,世界折叠了。
吴桐发现自己站在宴会餐厅里。
但显然不是现在的餐厅——这里更崭新,烛台没有锈迹,长桌上铺着雪白桌布,墙上没有那些阴森的狩猎图,取而代之的是田园风景。
厅内有十五个人。都穿着几个世纪前的服饰:束腰外套、蓬裙、假发。他们在交谈,在笑,举杯,但——没有声音。
绝对的寂静,连刀叉触碰瓷盘都像在真空中进行。
吴桐低头看自己,他的颜色褪成陈旧的黑白,像一张被遗忘的老照片。之后他又试着说话,没有声音,试着拍手,手掌相触时只有微弱的空气震动。
“我才是不协调之物吧...”他无声自语。
他观察这场无声宴会。贵族男女们表情生动,嘴唇开合,但整个场景像被抽走了声轨的默片。他走过长桌,注意到所有食物都是石化的:烤鸡如灰岩雕塑,水果像彩色玻璃,红酒在杯中凝固成血块般的琥珀。
然后他看见了。
在长桌主位,庄园的主人——菲尼克斯·凤。
所有人都无声无息,只有他万般璀璨。
他身穿华丽的礼服,银发在烛光下如流动雾。瘦削俊美的脸庞写满阴翳,漠然地坐在主座,与欢乐的氛围格格不入。
但吴桐看见了:庄园主右手握着的高脚杯里,液体在动。
只有那一杯,深红酒液在杯中缓慢旋转,形成一个小漩涡。而在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极微弱的金色光点,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萤火虫。
是“不协调之物”!
吴桐走向主位。他穿过那些静止的宾客,他们的眼神没有跟随他,仿佛他只是这场无声戏剧里一个未被安排的临时演员。
他停在庄园主身侧,男人依然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桃花眼望着某处虚空发呆。
吴桐伸手去拿那杯酒。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杯脚的瞬间,庄园主的头缓缓转了过来。
被发现了?!
哪怕知道对方是自己所熟悉的有情人,吴桐还是有片刻的心悸。
“你是谁?”他的声音依旧如此冷淡蓦然。
吴桐想要开口,但却发不出声音,他只能一眨不眨地望着对方。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此时的眼神有多么温柔。
那是一双极黑的瞳孔,是纯粹的黑,像雪夜的黑湖,沉静得几乎吸走所有光。而那双眼的是标准的凤目,眼尾优雅地、微微地向鬓角挑起,似乎写着欲说还休的情愫。
菲尼克斯的表情没有变,但眼睛里却有东西在翻涌——那不是年轻贵族应有的眼神,那是数百次病痛折磨、无数场死亡沉淀下来的...深渊。
而那干涸的深渊里,正逐渐出现一丝光亮。
好似不可言说的,晦涩难懂的爱。
酒杯中的金色光点突然爆亮。
吴桐只得抓住杯脚,用力一扯——
世界碎裂成万千枯叶。
下一瞬,他跌回藏书阁地板,手里紧握着一片金色的羽毛——从酒杯里取出的东西。
守夜人鳞片手指轻轻鼓掌:“第一件证据。继续。”
抓起第二枚书签——褪色白纱。
这次是回廊。
不是庄园现在的阴暗走廊,而是铺着猩红地毯、两侧挂满等身镜的长廊。每面镜子都映出不同的时间:左边镜子是白日的花园茶会,右边是暴雨夜的逃亡,前方是婚礼,后方是葬礼...无数场景在镜中同时上演,声音混杂成无意义的噪音洪流。
吴桐站在长廊入口,发现自己被映在每一面镜子里——但每个镜像的动作都不同。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回头张望,有的已经走到长廊尽头。
在这里找出不协调之物可不简单...吴桐踏入长廊。
地毯柔软得诡异,像踩在某种生物的舌头上。镜子里的场景随他移动而切换,吴桐竟然看见了他的婚礼,镜子里的他亲手将新娘的面纱揭开。
吴桐轻嗤一声,加快了脚步。镜中无数个“吴桐”也在奔跑,动作错乱,有的向前,有的向后,有的甚至倒立在天花板上跑。
但这个回廊却没有尽头。
镜子里的婚礼在继续,新娘们倾国倾城燕环肥瘦,吴桐却从未停留。
直到一面圆镜内出现了一名男子。一名银发铺地,身型高大的男子。
“你在这里。” 吴桐低声说。
然而他却没有追逐那面圆镜。相反,他停在长廊中央,闭上眼睛。
他在倾听声音。
他专注地听镜中世界的噪音:笑声、哭声、白鸽起飞、神父的起誓,祝福声、钟声...所有声音混杂如沸水。
然后他捕捉到了——一个低沉熟悉的声音。
“我愿意。”
在那人声出现的瞬间,吴桐睁眼伸手。
镜面如水波荡漾。他的手臂穿过了玻璃镜面,然后,握住了某种实体的东西然后抽手。
一枚鸽子血戒指,从圆镜中浮出,就像从水底升起。
镜中长廊开始崩塌。镜子一面接一面出现裂纹,裂纹中是更深的黑暗。
看到吴桐再次出现,守夜人琥珀眼珠里的兴趣更浓了:“最后一件。”
他拿起第三枚书签——人类指骨。骨片冰凉,刻着的符文在接触皮肤时微微发光。
这次吴桐站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四壁、天花板、地板,全是纯白,没有门窗,没有家具,只有白色。
房间中央有一张白色桌子,桌上有一本白色封面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