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瞬间从梁苑额头流下。
心虚、自责、内疚......他无措极了。
小黑板不住梁苑手里,他无法书写来回答吴桐的问题,但吴桐似乎也没真期待他能说出什么,只是用梁苑所陌生的视线打量着自己。
他干涩的嘴唇徒劳的张了张,桌底的手已经快要把自己的手掌掐破。
而吴桐却温和地拉起他的手,让他松开攥紧的拳头:“别那么用力,别在凶宅里流血。”
梁苑被他突如其来的问话和急转直下的关心打得猝不及防,呆呆地看着吴桐。
“我不知道你在纠结什么,有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吴桐摸了摸他的头发,“你是我现实生活中最亲近的朋友,我可以为你解决一切难题。”
看着吴桐认真的表情,梁苑有些动容。是啊,自己为什么不告诉吴桐呢!害得他们关系都闹僵了!
他的表情转变吴桐都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
梁苑是吴桐的锚点。
吴桐还认为自己是“吴桐”的锚点。
他爱护梁苑自然出于友情,但也同样是为了自己。这两点并不冲突。
这时候,璋漾玉和肖飒一人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来了。
“时间仓促,做了点葱油面。”璋漾玉将面放到桌上,“别嫌弃。”
“怎么会嫌弃呢?”吴桐笑着接过,“我要送你一面‘衣食父母’的锦旗。”
餐桌上放说笑打闹着,餐桌下梁苑快速在吴桐的手心写下几个字,吴桐面不改色地动筷。
[躺尸]:这对吗?你们怎么还生火过上日子了?
[种田爱好者]:这溏心荷包蛋给我看饿了!
[恋与主播]:嘶哈嘶哈,我是看着金发小王子做饭的样子看饿了~好人妻啊!
[深海电脑慢]:昨晚好像很精彩,可惜我没熬夜
[村通5G网]:嗨呀,白瞒着吴桐家有厉鬼了!他自己给猜出来了
一碗面下肚,四人身上暖了起来,十分熨贴。
璋漾玉问:“谁刷碗?”
肖飒气势满满:“做饭的人不刷碗,我们仨猜拳决定吧!”
梁苑刚解决了一桩心事,心情舒畅,刚想举起手就听吴桐说:“你确定要让一个人在凶宅里刷碗?这天还没大亮呢。”
刚才放任他俩在厨房是为了和梁苑套话,现在就没必要分头行动了。
其他三人:..........
最后他们还是全都一起行动,四个男人在厨房里显得格外拥挤。不知是不是他们阳气太足了,水龙头这次没有冒血水直接出的清水。
吴桐和弹幕感叹:“像我这种高智商,真不理解鬼片里主角都是什么脑回路。”
弹幕:..........
上午八点了,虽然天已大亮,但依旧是雾蒙蒙的,几乎没有太阳。
吴桐思索道:“先去找找肖飒被推下去的那口井吧。”
说罢,他便带头出了门,没一会儿就来到了后院。
璋漾玉看他行动丝毫不拖泥带水,悄声问:“吴桐,你似乎很熟悉这里的布局?”
吴桐笑眯眯回头:“是的呀。”
璋漾玉不知道吴桐和鬼新娘共情过,只当他熟悉民国时期建筑的布局,便没再做声。
后院荒芜得厉害,野草长得比人还高,枯黄而坚韧,在风中发出窸窣的摩擦声,像是不停的低语。而这片荒芜的最中心,便是那口井。
看到那口井的时候,肖飒情绪很是激动:“靠!我就是在这被推下去的!”
井口由粗糙的青石垒成,上面布满了深色的苔痕与裂纹,看上去不像井,更像一个巨大、沉默、咧向天空的墓碑。井沿上,似乎还隐约残留着几个模糊的、像是挣扎抓挠留下的指印,早已风干。
几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吴桐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了看,没有预想中幽暗水面的微弱反光,只有深不见底的、绝对的黑。井壁的石缝里顽强地钻出几丛枯黑的杂草,往下看,视线最终被黑暗吞没,根本看不到底,只能看到堆积的阴影,一层又一层,浓得化不开。
“竟然是枯井?”他疑惑。
下一瞬,身后传来了推搡的力道,吴桐一个踉跄差点被推进去。关键时刻还是揪住石缝里的杂草才稳住了身形。
吴桐自然不相信队友会推他,等他稳住重心回过头,才发现刚才还和自己一起的三人不是到什么时候不见了。
即使同伴突然消失,吴桐也没有惊慌失措,冷笑一声用打火机烧着被自己揪断的杂草,朝井下丢进去。火光不断下落,却突然在中途消失殆尽。这口枯井像是张着黑洞洞的口,散发着极致的死寂与冰冷,竟然把不灭的红莲业火冻住了。
这里是梅缚雪饥渴时唯一的慰藉,佣人不肯给她饭吃,她便自己偷偷来打水喝个水饱。无论是寒冬腊月还是丰穰秋收,她只配躲在阁楼喝凉水。
或许佣人不是溺毙的,而是在这无尽的下坠中,被永恒的苦难与虚无里彻底窒息。这口井是她怨念的具象——一个干涸的、只剩下无尽深渊的陷阱,永远张着口,等待着下一个被推入其中,永坠虚无的牺牲品。
红莲业火本该火烧不尽,现在反而被冻住了,井里有个冤气极重的鬼。吴桐直到,除了刚才推自己的佣人鬼,里面还有一只鬼,他从怀里拿出一瓶梅公馆的藏酒,盘腿在井边坐下。
“梅缚雪你在吗?也许你不知道,我曾陪过你三个月。你过得太苦了,我在你身体里只是看都不忍。”吴桐浅饮一口,便把酒水洒在了地上和井里,“你把那个佣人推了下去是吗?你做得好。”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他想饿死你,你凭什么不能反杀他?”
半晌后,像是为了回应他,井里传来了哀嚎和呜咽和一阵瘆人的咀嚼声,好像有一个更为强大的鬼把那佣人鬼给吞噬了。
他扯唇一笑,“尝尝吧,我给你偷来了梅宅最好的酒。”
酒水洒在地上是敬死人的,梅缚雪好像真的觉得嘴里有了酒的味道,她从来没喝过酒,她也没有了舌头,但她好像真的咂摸到了酒味。
在阴婚当日,被割去舌头戳瞎双眼拔去指甲的女孩被缝在了棺材里,她化作厉鬼向害了自己的人索命后,纵身跃入了这口井。
梅缚雪喜欢这口井,所以她的尸体也在这口井里。
和一直做恶的其他八只鬼不同,梅缚雪几乎一直缩在这枯井里,直到今天这个人说出了梅令仪的名字。
想到梅令仪,她的怨恨再次加强,恨不得将真个世界都毁灭。这时,上面的人类再次出声。
“曝尸荒野的孤魂野鬼是无法转世投胎的,我帮你把尸体捞出来好不好?”吴桐起身拍了拍草屑,转动绳索放下一只大号木桶,“你留在这里没法向她报仇,我带你走出去。”
要信他吗?尸骨是一个鬼最重要的东西,若是被挫骨扬灰,她便再也无法维持厉鬼之躯了。
梅缚雪踟蹰着,她受过太多欺骗,她实在无法相信一个初次见面的人。
她的一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她曾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相信别人了。
枯井深不见底,但这次吴桐却仿佛听见了木桶落水的声音。他开始往上转动辘轳,这次明显要沉很多,吴桐胳膊都酸了,才终于把木桶摇上来。
不仅是木桶,里面还有一个残缺不全的红衣女尸。
是梅缚雪。
哪怕人生事事不如意,曾有过短如轻叹的一二件喜事,也让她无法放弃向阳生长。
如果真有下辈子,她真的好想好好活一回啊。
红嫁衣紧紧裹在肿胀的躯体上,勾勒出令人不适的轮廓。布料破裂处,露出同样肿胀僵直的苍白肢体。她的脸微微上扬,一直正对着井口那片小小的、遥不可及的天空。五官因长时间的浸泡和膨胀而模糊变形,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晰——是两个巨大的、空洞的黑色窟窿,里面没有眼珠,只有望不见底的漆黑,积存着所有的怨恨与死寂。
她身上没有水滴滴落。只有一股从她身上、从井底深处弥漫上来的、冰冷彻骨的气息,混合了淤泥陈腐、织物霉烂、以及某种无法形容的、肉.体静止腐烂后的甜腻与阴寒。
如此骇人的尸体,吴桐却只是怜惜地给她合上了眼皮,小声默念了一边往生经后,他没有丝毫嫌弃地将女孩的尸体抱起,一步一步沉重地离开枯井。
四周的景象已经全然不是梅公馆,吴桐抱着怀里的新娘,坚定地走了很久很久。
雾气不知从何而起,仿佛是从幽暗的河底弥漫上来的叹息,又像是两岸那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荒原呼出的冰冷气息。它们起初只是水面上一缕缕缥缈的纱,随即迅速变得浓稠、纠缠、铺天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