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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宋旌的记忆碎片:剿匪[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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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牢室之内,光色昏蒙若将熄的炭火,气息滞重如胶,混杂着新鲜血液的甜腥、创口溃烂的浊恶与铺地草荐经年霉腐的沤馊,沉沉压迫着人的口鼻与胸腔。

宋言章的嗓音骤然枯涩,仿佛被那日的景象与气味锈蚀了喉舌。

“我为他涂抹药散时,十指颤栗,几不能持。”

“他却缓缓侧过颈项,目光透过汗血胶结、凌乱披覆的额发,定定落在我面上,唇角竟又挣出一痕微弱却明晰可辨的、近乎笑意的牵扯。”

浓稠的药气与新鲜血液的甜腥在狭室中蒸腾盘绕,刺得人目眶生涩,几欲垂泪。

“我问他,何至于斯?明知蚍蜉难撼巨树,为何定要以这身血肉,去冲撞那铁铸的巍巍宫阙?”

“他静默良久。牢壁高处那方窄小的铁窗,漏下的一线惨白日色,正好敷在他面颊失血的苍白、额际细密的冷汗、与唇上龟裂渗出的暗红血珠之上。”

“而后,他启唇,声息微弱如风中游丝,却一字一钉,似淬火的银针,灼灼刺入我耳蜗深处:‘尚武,你戍守边陲,眼中所见,是朔风里的明枪亮戟,是沙场上壁垒分明的敌我。可你知晓么?在这锦绣堆叠的帝京深处,朱门之内,笙箫彻夜,吞噬的岂止是万民膏血?更是这社稷江山日渐耗损的精魄神魂。而陋巷蓬门之外,岁岁添新骨,冻馁而毙的又何止是无辜性命?那是普天之下亿兆黎庶,对‘朝廷’二字所怀的、最后一点如豆灯焰般的期冀。’”

“‘荒涂县三载,我见过走投无路的汉子,为了一斗麸糠,将亲生骨肉抵入豪室为奴。亦见过,县尉内弟腰间一枚羊脂玉佩,足抵百户农家终岁勤耕所获。’”

“我见他眼睫轻颤,那双眸子即便身陷此等绝境,瞳底深处依然燃着两簇令我心神俱震的、不肯屈服的幽焰,‘你说,那高墙广厦之内,织锦为裳,琼浆作饮,坐享万顷良田、言笑间便可定夺他人生死的‘贵人’;与这荒岭穷谷之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仅仅为了一口续命粮便不得不横起锈刀、被世人唾为‘贼寇’的‘亡命徒’……两相比较,究竟何人,更似那夺人家财、戕害性命的匪?’”

“我……”宋言章喉间攒着半腔腥咸,话音从齿缝间挤出来,磕磕绊绊,沾着未散的戾气,“我攥着那只小小的青瓷药瓶,竟寻不出一句可对之言。”

“彼时,我已在军伍中初露锋芒,深谙朝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局,诸多事体,远非‘是非’二字可以简单剖判。”

“我知汤濯一党蠹蚀国本,荼毒生灵,其罪罄竹难书;可我也洞悉,陛下登基未久,根基尚浅,需倚仗这些树大根深的老臣来制衡各方,更需他们身后盘根错节的财赋网络,以支应四方军镇、八方域使的庞大开销。”

“陛下的雷霆之怒,与其说是偏信汤濯,毋宁说是恼恨行舟骤然撕破了那层众人心照不宣的薄纱,将内里溃烂流脓的疮痈,血淋淋地曝晒于光天化日之下,令帝王失了转圜腾挪的余地。”

“他见我缄默不语,也不再期许我的应答。他只是怔怔地望着那方铁窗透入的、吝啬的天光,自顾自地低语下去,像是在理清自己纷乱的思绪,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最终的自陈——”

宋言章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沉静,仿佛柳行舟的魂魄隔着岁月附于其身,借着这片厮杀方歇、血气未冷的战场,将那段锥心刺骨的论断,再次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铺陈开来:

“‘匪聚啸山林,掠财货,戕人命,其恶昭彰,其罪可诛。’”

“‘然官食君禄,享民脂民膏,理当抚民、安民、养民。’”

“‘若其不然,反夺民田以肥己,役民力以营私,罔民命以塞责,则其恶百倍于匪,其祸千载难消!’”

“‘何以故?’”

“‘匪恶,民犹可避入城郭,可结寨自保,可泣血告官以求王法庇护;官若为匪,则城郭为其巢穴,王法为其爪牙,民避无可避,抗则为叛,告则无门,诉则无路,举目皆敌,俯首即刑。’”

“‘故曰:世之可怖,非在山林有匪,而在举目四顾,天下皆匪也!’”

“‘而民不自知,或知之而不敢言,反以‘匪’为依,以求苟活。’”

“‘此乃……天下之大哀。’”

山风穿行于岩隙,发出幽咽般的低啸,将那段沉甸甸的话语卷裹而起,抛洒向硝烟未散、血气氤氲的夜空。

每一粒字音,仿佛皆凝成了实体,带着不容置辩的份量,沉沉地、无可回避地,夯入此刻聆听者的肺腑深处。

山坳平地处,缋州府兵混杂在队列整肃的突奇军士间,仍在清扫战场残局。

火把的光焰不安地跃动,将幢幢人影投射在焦黑的土地与残破的寨墙上,伸缩扭摆,恍若无数不安的魂灵在舞蹈。

几名缋州兵丁正从尚有几分完好的尸身上剥取稍厚实的衣衫鞋履,胡乱堆作一团;一个面皮黝黑的老卒蹲在一具年轻的尸骸旁,手中短刃寒光一闪,娴熟地一划一挑,便利落地取下一只尚带余温的人耳,随手系在腰间那根已被血污浸得板结发硬的麻绳上。

那麻索上已晃晃荡荡悬了七八只同类之物,脱离本源的血肉在火光映照下萎缩成深酱色,宛如一串来自异域的、不祥的干瘪浆果。

那是用以邀功请赏的凭据,一只人耳,或许能换来几升黍米或几尺粗葛,聊补家中无米之炊。

宋言章漠然望着这重复了千百遍的场景,眼神空茫,仿佛目睹的不是人间修罗场,而是一出早已谙熟剧本、循环搬演、永无终结的荒诞戏文。

“行舟离京前夜,雪下得紧,鹅毛也似,簌簌地落了整宿。”宋言章继续道,声音飘忽不定,宛若那夜的雪片,纷纷扬扬,无处着落,“他被押解出京那日,天色沉晦如铁。颈戴重枷,身着单薄赭衣,踽踽行于泥泞的官道,背影清癯,脊梁却挺得笔直。我赶到城外长亭相送,备了烧得炽热的手炉、御寒的厚裘与上好的伤药,欲塞与他。他却摆手推开,只向我讨酒。”

“不待我应允,他便自行取过我系在马鞍侧的皮囊,内盛烈酿。他仰颈灌下一大口,酒液辛辣,激得他呛咳起来,牵动背上创口,又有新鲜的血色从粗布下渗出。他却笑了,抬手指向官道旁那被积雪半掩的、巍峨皇城的朦胧轮廓,对我言道:‘尚武,你瞧,这朱红城墙根下,昨夜又添了几具乞儿的冻骨。不消几日,草席一卷,乱岗一抛,这世间便如同从未有过这几条性命一般。’”

“那日,他回望那条在灰白天穹与污浊雪泥间蜿蜒伸展、通往盛京的道路,于羁旅行役间,口占一绝。”

宋言章话语微顿,深深吸入一口浸透血腥的凛冽寒气,而后徐声吟哦:

青衫负雪辞重城,笑指关河又几程。

折翼犹存沧海气,披霜且作野蒿行。

九霄寒骨沉新诏,百战朱门醉旧笙。

莫道烽烟吞日月,匣中风雨自先鸣。

诗句落定的瞬息,远处缋州城垣的方向,那串虚浮闪烁的灯火已然逼近,甚至隐约飘来鼓乐吹打之声。

丝竹笙箫,喧阗喜乐,穿透沉甸甸的夜色,荡荡悠悠,传至这尸骸横陈、哀息未绝的山谷中。

那是缋州官府冠冕堂皇出城“犒军”的仪仗,携着肥羊美酒,预备庆贺这场“戡乱大捷”,预备在报捷露布上落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亦预备着分食战后余沥。

那乐声如此欢腾轻佻,与眼前未熄的战火、断续的呻吟、狼藉的尸身,与父亲口中吟出的、浸透风霜与铁血的诗句,交织碰撞,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骨髓生寒的、极致荒谬的映照。

宋旌怔怔地聆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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