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言章指尖的微温从孩子发梢滑过,目光却凝注于虚空中某个无形的焦点,声音如同从岁月深潭里缓缓浮起的水泡。
“德胜三年春闱,柳行舟年方十六。县、州、幕三试,场场夺魁。至殿前策对,他以一篇《问治世策》笔挟风雷,令满堂衣冠为之屏息。”他顿了顿,仿佛亲见那煌煌殿宇下的青衫少年,“陛下彼时方二十有四,临轩亲问治道。你猜他如何应答?”
宋言章未待稚子反应,已一字一沉地复述:“他只道了十二字:‘欲固邦本,在清吏治;欲清吏治,在察民瘼。’”
“陛下追问:‘何以察民瘼?’”
“他答:‘去华盖,衣褐衣,履田陌,坐檐阶。不闻闾巷之泣,安辨廊庙之颂?’”
“陛下再诘:‘治国安邦之本,系于君耶?臣耶?民耶?’”
“他肃立殿中,声如击玉:‘系于制。君循制则朗,臣恪制则清,民遵制则宁。然制若不行,非制之弊,乃持制者之蠹也。譬犹长堤溃决,非江河之过,实蚁穴之溃。’”
“闻者皆悚然。”宋言章话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慨叹,“满殿朱紫,或垂首,或色变。陛下默然移时,忽拊掌长叹:‘此子乃照夜之犀也。’遂御笔朱批,钦点为一甲头名状元,授翰林院修撰。”
琼林宴上,少年状元素衣如雪,身形瘦削却脊梁笔挺如新篁。
风仪洒落,应对间渊渟岳峙,即席赋诗数十章,顷刻传抄遍京华。
翰林院里那些皓首穷经的老学士,捧读其诗卷时,枯瘦手指颤抖得不能自已,如风中残荷之茎,连称“天授之才,国运所钟”。
一时间,“柳三绝”之名遍传坊间——绝才,绝识,绝胆。
“他本该是悬于九霄的朗星,清辉独耀,不染尘泥。”
山风掠过,卷起地上一片沾血的粗麻碎布,在空中打了个回旋,飘飘摇摇,终落在宋旌的鞋尖前。
那布片经纬稀疏,边缘绽裂如犬牙,上面绣着的半朵残荷依稀可辨,针脚稚拙扭曲,却透着一股子蛮野的、不肯驯服的生气。
不知是从哪个殒命的汉子肩头扯落,还是哪个逃难妇人袖口遗下的念想。
宋旌俯身拾起它,攥入掌心。
粗砺的麻线边缘摩擦着幼嫩的肌肤,带来细微而确切的刺痒。
“世人皆以为,他会安坐清贵无匹的翰林院,拾级而上,平步青云,他日位列台阁亦在指顾之间。”
“然则授官诏命下达不足一月,他便上了一道震动朝野的《请外放疏》,言辞灼灼如沸,自请调往最僻远困顿的边陲下县。”
“举朝哗然。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清流华选,他视若尘土。”
“陛下召问其故,他伏地而对:‘臣闻良相必起于州郡,猛将必拔于行伍。臣志在生民,愿自州县末吏始,亲尝民间疾苦,方能知如何为陛下安辑黎元。’”
“陛下允了。将他派至槐地最是荒凉贫瘠的一处下县,地名‘荒涂’。”
“荒涂县是何等光景?”宋言章的声音沉入一片荒寒,“县志所载:‘十室九墟,百里绝烟’,山瘠水恶,胥吏与盗匪沆瀣一气,敲剥之酷烈尤胜豺虎。县仓硕鼠饿毙于梁上,百姓釜中秕糠尚难以为继。前两任县令,一者‘暴卒于任’,一者‘挂冠夜遁’,其中隐情,无人敢究,亦无人愿究。”
宋言章唇角那抹苦涩的纹路再度浮现,此次却浸着清晰的痛楚,如刀锋划过旧疤。
“我去长亭相送。时值盛夏,柳荫浓得化不开。”
“他依旧是那身浆洗发白的青布襕衫,一肩旧书箱,一柄‘秋水’剑,此外别无长物。”
“我问他何苦自蹈险地。”
“他立于长亭石阶,回望身后巍峨如巨兽的盛京城阙,目光清澈而笃定:‘尚武,你可知荒涂何以名荒涂?’他指向南方,‘那里本有三条江河环绕,绝非缺水之乡。乃是数任县尊为媚上官,强征民夫,开渠引水,尽数导入豪绅的庄园沃野,致使百姓赖以为命的河道干涸,田地龟裂。’”
“‘我去,非为做官,是为将水,还给该喝它的人。’”
“这一去,便是整整三载。”
“三年间,音讯稀薄,只偶有往来商队捎来片纸只字。言及行舟正率乡民重修前朝遗弃的陂塘,提及他寻得一种耐瘠薄的山地粟种,说起他在破败县学旁辟出一室,亲自教那些衣不蔽体的孩童描红识字……”
记忆的闸门一旦开启,过往的细流便涓涓涌出,汇聚成河。
柳行舟抵达荒涂县首日,未入县衙,先换上一身当地百姓常见的褐衣短打,足蹬草履,将县境百里山川村落徒步丈量一遍。
访老农于烈日田埂,问孤寡于漏雨茅檐,甚至孤身潜入匪寨左近探查地势与虚实。
三月时光,他不仅摸清了赋税、盗匪、宗族间盘根错节的利害网罗,更深切触到了那些麻木面容下深藏的恐惧与几乎熄灭的期盼。
而后,他动手了。
先借巡察御史过境之机,不动声色,呈上铁证,以迅雷之势,将勾结盗匪最深、为祸最烈的县尉及数名积年猾吏一举擒拿,公审于市,明正典刑。
再开启那空空如也的县仓,将仅存的些许陈谷,借与最困顿的农户为种,立契约定秋后仅还同等容量,不增一粒。
继而,召集乡中耆老,亲自督率青壮,修复前朝遗下、早已淤塞废弃的旧渠古堰。
他褪去官袍,与民夫同扛木石,共食藜羹,夜卧草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