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设“蒙塾”,延请一位因直言获罪、流落至此的潦倒老秀才,教贫家稚子开蒙识字。
起初,无人信他。
乡民的眼神里只有长年积压的麻木与谨慎的怀疑,他们以为这不过又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过便罢。
直至渠成水至,龟裂的土地贪婪地吸吮着久违的润泽;直至秋收时节,那些借了粮种的农户果真只需归还平斗,胥吏无一敢多取;直至那间简陋的蒙塾里,传出孩童参差却清亮的诵读声……渐渐地,那些浑浊的眼眸深处,才开始有了一点微弱的、名为“信”的活气,慢慢漾开。
三年光阴,点滴凿刻:
首岁,他亲勘山川脉络,率残存乡民疏浚淤塞沟渠十七条,依山势新垦梯田数百亩,引水上山;
次年,他自邻郡引入耐旱耐瘠的“乌脚绿”粟种,改良耒耜农具,甚至挽起裤腿下田示范;他扩建蒙塾,明示无论贫富子弟,皆可入学,束脩不拘粟帛,一捆柴薪、一篮野菜亦可;他大刀阔斧的整顿县衙,将尸位素餐、欺上瞒下的胥吏尽数革汰,启用当地素有德望的乡老协理公务。
他以雷霆手段,结合分化瓦解之策,剿抚并用,终将盘踞境内多年的两股悍匪大部肃清,首领伏法;而对那些仅为活命、小股劫掠的流民,则网开一面,发放粮种,编入屯田,给予生路。
至第三年,荒涂县仓廪储粮自不足百石,渐盈至两千余石。
更令人称奇的是,他以自身武功震慑、以情理招抚,竟将一支为祸多年的流寇残部收编,择其青壮勇悍者充入县中戍卫,余者划给荒田,令其安家落户。
荒涂县竟成那几年槐地唯一盗匪绝迹、可夜不闭户的奇乡,吏部考课,连年获“卓异”之评。
“他在那荒涂县,一待便是三载,”宋言章的声音里注入一种沉厚的、近乎敬畏的复杂情愫,“我曾遣亲信扮作行商,暗中前去探看。因他信中从不言苦,只谈风物。他将一个盗匪横行、赋税如虎、十室九空的绝地,治理得仓有积粟,野无饿殍,乡塾可闻诵书声。第三年,荒涂县因户口滋殖、税赋渐丰,由下县擢升为中县。他来信寥寥数语,只说春耕时立于垄上,见四野新绿如毯,老农脸上皱纹似被春风熨开少许,此中快慰,胜过读通万卷圣贤书。”
“直至德胜六年深秋,陛下披览奏报,忽而记起此人。一道考绩‘卓异’的文书与一纸调令,同时送达荒涂县那简陋的衙署。”
“陛下念其治绩斐然,特旨晋其品阶为正七品上,旋即召其返京,擢为监察御史,授纠劾百僚、肃正纲纪之权。”
“彼时,他年方十九,正是一树琼花照玉京的年岁。鲜衣怒马,俊采星驰,重入这煌煌帝阙。”
“返京当日,多少朱门遣使,欲将明珠许配给这位前程似锦的少年卿相?”
“那几日,宴帖拜启如雪霰纷扬,坠满他暂寓的客舍门阶。车盖云集,道路为之壅塞。他却阖扉谢客,独收我一份名刺。”宋言章的话语在夜风中显得幽邃,“那夜,他踏月而来。入我书房,未及寒暄,第一句话便道:‘尚武,京师比三年前,更添了几分‘锦绣’。可我自南而北,见槐地其余州县,民有菜色者十居其半;褚地水患方息,流民鸠形鹄面,蚁聚于官道之侧;便是这京畿左近,亦多有无立锥之佃户,终日劳碌,仅得裹腹。这满城锦绣,底下垫着的,怕是虚土。’”
山风陡然转厉,扯动宋言章的披风如血旗翻卷,仿佛要将他拽回当年那座繁华与险恶并生的盛京城。
“他此次返京,未及半月,”宋言章阖上眼帘,似在抵御某种刺骨的寒意,“半月后,他的第一道奏疏便呈至御前。非为颂圣,乃是劾罪。弹劾当朝太师兼领吏部尚书、天子舅父、权倾朝野的汤濯。”
“那奏本长达万言,条列汤濯及其子弟、门生贪墨军饷、侵吞赈银、私结外藩、擅设刑狱、纵容宗族祸乱地方等二十四款大罪,牵涉官吏计二十七人。每款之后,皆附有他历岁以来暗中查访所得的人证、物证、书证,铁案层叠,如山如岳,无从推移。”
祠堂方向,传来兵士拖曳尸身的沉闷摩擦声,其间夹杂着铁器无意相碰的冷硬清响。
几个缋州兵卒正嬉笑着,从一具尚算完整的尸身上剥下一件稍厚实的絮袄。
故事于此,骤然折入一段凛冽彻骨的严冬。
“陛下……当庭震怒。”宋言章吐出这四字,声调平直得近乎刻板,却让人听见其下奔涌的、几欲撕裂地表的暗流,“然陛下所怒者,非太师,乃是柳行舟……”
“朝会之上,汤濯党羽鼓噪而起,群起反噬。诬他‘构陷元勋’、‘沾直钓誉’,更指其‘阴结边将,交通阃外’……”
“这末一项,锋芒直指于我。”
“陛下斥其‘年少猖狂,以下陵上,诬蔑勋戚,离间君臣’,当即敕令殿前武士,施以廷杖三十。”
那一日的景象,宋言章镂心刻骨。
柳行舟被强按于冰凉的金砖之上,厚重刑杖破风而下,皮肉绽裂的闷响与他喉间压抑的嘶气交缠,每一声都似重锤,擂在宋言章的胸腔之中。
鲜血迅速洇开,染透了深青色的御史公服,在庄严殿陛上漫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满殿衣冠,或垂首如泥塑,或唇角噙着冰凉的哂笑,寂然无声。
御座之上,天子的面容隐于十二旒白玉珠之后,光影摇曳,莫辨神情。
那三十记廷杖,由殿前丹野禁军中的魁梧力士执刑,是真真切切、足以摧折筋骨、了结性命的手段。
“数日后,旨意颁下:革去一切职衔,贬往琅地边陲,充为戍守烽燧的燧卒。”宋言章喉结上下滚动,似再次吞咽下当日满腔腥咸的愤懑,“那去处,冬日冰封可没马蹄,夏日毒虫猛兽横行,更有北地胡骑时来剽掠,十人戍边,九人难归。”
“行刑后次日,我多方辗转,方得踏入刑部那阴湿牢狱探他。”宋言章的嗓音变得粗粝沙哑,仿佛那日牢中陈腐的血腥与霉烂气息,至今仍黏着在他的喉管壁上,“他匍匐在潮湿污浊的草荐上,背脊一片狼藉,无半寸完肤,血肉与褴褛的赭色囚衣紧紧胶结,稍一动弹,便是撕扯。”
“狱卒曾数次以盐水泼洒行舟伤口……他气息奄奄,痛楚引得全身筋络痉挛抽搐,十指死死抠进砖缝,竟折断了三根指甲,却自始至终,未闻一声哀呼。”
“我带去金疮药散,勉强喂他饮下几口清水。”
“他缓过些许气力,辨出是我,竟还能牵动嘴角,试图展露一个笑意,又因剧痛,扭曲成难以名状的怪诞神情。”
“他嗓音劈裂,如砂纸摩擦:‘尚武兄……你来了。甚好,我背上痒得钻心,自家手臂又反折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