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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宋旌的记忆碎片:剿匪[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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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未能全然领会诗中深藏的沉郁与孤愤。

可那诗句里透出的那股子混不吝的洒落与内蕴的铮铮骨气,父亲吟诵时嗓音中那股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战栗,远处那欢快得实在格格不入的喧闹乐声,掌心粗麻碎片带来的持续刺痒,山下兵卒割耳如摘果般的麻木熟练……所有这一切混杂糅合,仿佛无数肉眼难辨的冰棱细屑,悄无声息地渗入他四岁孩童的心室。

那滋味并不是一种剧烈的痛楚,而是一种绵密而陌生的酸涩与寒凉,正自内里无声地弥漫开来。

“那柳伯伯……后来呢?”孩童的声音细若蚊蚋,挟着一丝连自己也未能察觉的轻颤。

他不自禁地朝父亲身侧偎近了些,夜风掠过,那寒意仿佛能渗入骨髓缝隙。

“后来么?”宋言章牵动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全然剥离了暖意的表情,“后来,他流徙琅地。那二十七名被劾官员,仅三名县令遭黜,余者或迁转他郡,品阶反升;或稳踞原职,纹丝未动。太师汤濯,不过领受陛下几句轻飘飘的斥责,罚俸半载,依旧柄国执政,威势如初。”

宋言章话语微顿,“琅地三载,在风雪酷寒中几乎磨尽了他半副形骸。他守着那座孤零零的烽燧,日复一日巡边了望、燃传平安火,不敢有须臾松懈。领着寥寥戍卒,修葺倾颓的燧台,整饬废弃的边备,依着残存的规制操练那些面黄肌瘦的边防兵,竭力护佑着散落附近的边民。”

他的语气沉郁下去,眼底凝着经年不化的霜色:“眼见戍卒冻毙于风雪,粮秣匮乏难继,他便禀明边将,设法促成边军与附近蕃部小规模互市,以皮货、草药换取急需的粮食与盐巴。又寻到背风的山坳,试种耐寒的荞麦,改良地穴火道,让营房有了些许暖意,教边民辨识草药、鞣制皮子,抵御严寒。去岁,隃糜族大股南下,他领着当地青壮协同边军,迂回敌后,焚其粮草,护得一隅安宁。其间种种艰险,几度濒临绝境,他的来信中从不曾吐露半分,只寄给我一些描摹塞外风物的诗篇,意境苍茫寥廓,悲怆中却总在收梢处,悄然探出一线孤倔的生机。”

“庙堂衮衮诸公,几乎已忘却了这个人。”

“直至德胜九年,国库见底,边患愈炽,朝堂党同伐异,政令出不了都门,陛下……或许是忽然记起其才,或许是急需一柄更趁手、也更锋利的刀来制衡朝中尾大不掉的各方势力,才于记忆的尘封角落,重新翻检出当年那个敢犯天颜、才具惊人的少年状元。”

“彼时,北境隃糜部大举入寇,连陷三州,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膺主帅之任。陛下于焦灼困顿之际,夤夜召我入宫,垂询的却非紧急军务,而是……‘那个柳行舟,在琅地,可还安好?’”

“呵。”宋言章的唇边掠过一丝冰凉得近乎透明的讽意,不知是对着那九重宫阙内的帝王,还是对着这翻云覆雨的无常世道。

“我据实回禀,言其熟知边情,善抚士卒,虽官职卑微而颇得人心。陛下默然良久,翌日便有一道密旨,以八百里加急发出,将柳行舟自琅地烽燧召回盛京。”

那是一次掩人耳目的召见,在皇城一处僻静的偏殿。

二十二岁的柳行舟,经边塞风刀霜剑的磋磨,面容已褪尽少年时的清润,覆上了一层岩石般的冷峻与沉定。

德胜帝打量着他,半晌方道:“柳卿清减许多,气度却更见凝稳。可知朕为何急召你回京?”

柳行舟伏地叩首:“臣愚钝,不敢妄测天心。”

德胜帝挥退所有侍从,踱至他的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却重若千钧:“朝中朋党比周,朕如陷雾障。朕需要一双未被玷污的眼睛,替朕看清迷局;更需要一柄足够锋锐的剑,为朕斩开荆棘。”

“你,可还愿意,为朕,为这社稷江山,再当一次……孤臣?”

那一刻,柳行舟胸膛间是何等波澜?

是目睹一线天光重启的悸动,是对帝王再度垂青的复杂感念,抑或是更深处、早已了然于心的悲凉与洞彻?

无人能窥见其心。

外间只道,柳行舟再度折腰,领受了这份天恩。

以白身入翰林,旋即破格擢升,借“清流”之名,成为君王袖中一枚用以制衡、敲打的暗棋。

“那是我第二次见他自绝地折返。”

“人清减了,眉宇间多了几道风刀霜剑镂刻的细纹,唯独那双眸子,澄澈如昔,只是瞳仁深处沉积了些比铁更冷、比墨更浓的物事。”

“陛下在明章殿启事阁独见他,君臣密谈近一个时辰,所言无人得知。只知其后,他便以布衣之身直入翰林,掌制诰文书,未几,又加谏议大夫衔。陛下待他,礼遇之隆,赏赐之厚,一时无两。”

“此后两年,他看似圣眷日浓,迁转迅疾,宛若置身琼楼之巅,俯仰皆见天颜。”宋言章的语气里缠着难以拆解的丝缕,仿佛在理顺一团浸了冰水的乱麻,“实则脚下便是万仞悬冰,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他便是在这般境地,审慎择机,清理了几桩悬宕多年、无人敢碰的弊案,参倒了两位气焰熏天、根系庞杂的国戚,又将京畿驿传系统积年的贪蠹连根掘起。行事果决凌厉,刀刃皆向要害,不见半分寻常官场的迂回与容情。”

“陛下屡于朝会之上当众褒扬,誉其为‘朝堂砥柱,国之贞臣’。”

“诸多观望者遂以为,柳行舟终究‘通晓时务’,懂得顺应圣心了。”

唯有深知其人的宋言章明白,柳行舟何曾有过半分折节?

他眼底那簇自年少时便不曾熄灭的火,只是燃烧得愈发内敛,也愈发孤寂。

他借势于君王的需要,行自己欲行之事,铲除力所能及范围内的疮痈。

他的证据链编织得愈发周密,行事章法更见老练,身边也逐渐聚拢了一批同样对浊流抱有不满的少壮官员。

德胜帝似乎乐见其成,甚至偶有默许的扶持。

一时间,“柳谏议”三字,足以令蠹吏们闻之色变,寝席难安。

然而,他骨子里那份耿介与锐利未曾稍减,眼中容不得纤尘,手腕亦欠缺官场惯见的圆融与余地。

“那段时日,他偶会踏月而来,至我府中。”

“我们不再似少年时那般击筑高歌、醉墨淋漓,多半时候,只是默然对坐于后园水榭之侧,看一池残荷,或数点寒星。”

“他有时会以指尖轻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声音里透出深倦:‘尚武,我知晓陛下用我,是要铸一柄锋刃,去削割那些他也觉尾大不掉的冗枝腐肉。’”

“‘我甘为利器,然利器须有自身的脊梁,不可沦为党同伐异的私器。’”

“他又道:‘昔日在荒涂,在琅地,所见是一个个有名有姓、有血有泪的活人,是具体的饥寒与悲泣。而今在这玉京金阙,在如山文牍间,他们化作冰冷的数目,化作‘流民若干口’、‘亏空若干贯’。我怕自己在这衣香鬓影里浸淫久了,连梦里那些望着我的眼睛,都会模糊了去。’”

宋言章凝望着宋旌那双澄明却已初染尘世疑云的眸子,声调沉缓:“彼时的他,心中仍存着一线熹微的冀望,觉得或可凭这身肝胆,自上而下,剜去一些腐肉,或能为这具日渐沉疴的王朝躯体,争得一丝喘息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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