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仅得三日,白日并骑漫谈,夜晚则常于荒祠野径或溪畔林间歇脚,寻一片干燥地界,抵足共话。
宋言章这才知晓,自己仅比柳行舟早生几个时辰。
而眼前这眉眼犹带青涩的友人,竟已独自负剑,遍历了旗国泰半山河。
宋言章的语音沉落下去,仿佛没入了那短促却光华粲然的三日流波之中。
“只得三日,我们并辔行过。”他缓缓道来,字句如同自记忆深潭中小心捞起的卵石,“白日里,他引我穿行市廛闾巷,看税胥如何巧立‘落地钱’、‘门摊银’诸般名色,榨取贩夫;看豪奴如何策马闯过街心,踏翻杏酪担子而长笑不顾;也去茶肆听斑白老者拍响抚尺,演说前代直臣断头沥血的旧事;驻步垄上,看老农脊背弯折如秋穗,在无际的青禾深处缓缓挪移。”
“夜里,觅一处可避风露的角落,拢起篝火。”
“他那青布行囊里,仿佛总能掏出用油纸仔细裹着的糗粮与沿途撷取的酸枣野莓,我鞍侧皮囊中则备着足以驱寒的村醪。”
“他与我谈桓宽《盐铁》之辩,王符《潜夫》之讥,太史公笔下那些‘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的闾巷之侠;我则与他论《六韬》奇正,《司马法》仁本,塞上孤烟直,戍楼秋月白。”
宋言章的眸色被往事的余烬短暂映亮了些许。
“他随身带着一柄短剑,名曰‘秋水’,乃其父所遗。酒意初酣时,他常抽剑起舞。剑光清皎,宛如裁下的一段月色凌空舒卷,身形腾挪则如云鹤游弋,舒徐中自见遒劲。唇齿间吟哦的,多是即兴挥洒的断章,什么‘江湖夜雨濡青襟,一点星芒犹未沉’,什么‘愿破长风清浊雾,敢焚枯骨照迷川’……那般吞吐风云的气概,当真是锋棱毕现,似要将周遭沉滞的暮霭一劈而开。”
“彼时我便感知,”宋言章一字一思量,说得沉缓,仿佛每字都承载着经年积淀的分量,“此君胸臆之中,非仅藏纳书卷江湖,更似怀抱一片亟待奔流的熔岩,与一轴亟待重新勾勒的江山形胜。他要奔赴的前路,必是榛莽丛生、罕有履痕的险途。”
月色泠泠,敷在宋言章棱角清晰的侧颊,那惯常如磬石雕琢般刚硬的线条,此刻被旧忆浸润得略显柔缓,却也由此透出更为渊默的、难以消弭的孤清。
柳行舟不仅文思泉涌,诗词脱口成章,更难得的是胸中自有经纬丘壑,对四方州郡的吏治痼疾、生民困顿、山川隘口的攻守之要,竟能了如指掌,剖判入髓。
武艺一途,则显系秉承家学真传,一手剑法轻灵翔动,意蕴绵长,与宋家枪术的刚猛沉雄、以势压人的路数大相径庭,却同样臻于化境。
“柳伯伯……武功甚高?”宋旌听得心驰神往,仿佛眼前已浮现那青衫萧散、行止如野鹤闲云般的少年身影,不禁脱口相询。
宋言章忖度片刻,极为庄重地答道:“他是我生平所见,将三尺剑器运使得最有……清骨的书生。”
“此话,昔年我亦曾问他。”宋言章目光沉向记忆深处,那里更显幽邃,似仍浮着两个少年并辔月下、纵论古今的疏淡轮廓,“他道,”
“随其父游历那些年岁,他既见过路见不平、铤身相助,拯一人于危厄;更常见官府颟顸,胥吏如豺,逼得整乡整邑的百姓啼饥号寒,鬻儿卖女,哭声塞道。”
“其父亲掌中一柄剑,可诛一地肆虐豪强;一身侠骨热肠,能慰一方苦民之心。”
“然则宇内广邈,恶行滋蔓,如原上莠草,芟而复萌。”
“若祸乱根源,在于庙堂纲纪朽坏,在于律令条文虚悬,在于那些簪缨朱紫、口含天宪者心中早无苍生黎庶,则侠客纵使救得百人千人,终究只是暂止其沸,难熄釜底薪火。”
转述柳行舟的言论时,宋言章的话音里,初次渗入一缕幽微难辨的温煦,仿佛冻土深处,悄然蜿蜒过一道不为人知的潜流。
宋言章的眼神随之渺远开去,声线也沉入一种品咂旧酿般的低徊。
“一路行来,每当我言及志向,必道是统率貔貅,扫荡边尘,护持社稷,希冀有朝一日能勒石燕然,方不负这七尺之躯,将门之后。”
“他听了,往往静默片时,并不即刻应和。”
“有一回,他驻马,指着道旁一株半边已被虫蠹蛀空、树心朽烂,却仍在暮春里挣扎着迸出簇簇细碎白花的古槐,对我言道:”
“‘尚武,你且看此树。蠹虫自内里滋生,啃噬其髓,蛀空其干,纵有煦日甘霖,外表看去花叶扶疏,实则根基朽败,危殆如累卵。”
“‘外虏犯境,其患在肌表,弓马刀剑可御;吏治腐败,其祸在膏肓,非以利刃刮骨,剖见脏腑,难以疗此沉疴。’”
“他话音落时,春风忽起,拂动枝头碎花如雪。他静看那纷扬的花影坠入泥尘,声音沉静下来:”
“‘若有一念可承此志……我愿做那寻踪辨迹、捉虫医木之人。纵然前路坎坷,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九死其犹未悔。’”
“彼时,我虽深觉其言切中时弊,心底却更信服掌中丈八长槊、麾下万千铁蹄所能铸就的、实实在在的屏障与安宁。”
“我曾以为,只要边烽不起,武备修明,朝堂之上自有公忠体国之臣去整饬内政,润泽黎元。如今想来,”宋言章喉结微微滚动,嗓音透出砂砾摩擦般的涩意,“是那时的我……将天下事看得太过径直了。”
山风陡然转烈,卷挟着未散的血腥与泥土焦糊的气息,迎面扑来。
宋言章将怀中的宋旌拢得更紧些,继续诉说,那语调已不复先前的追忆温存,渐渐沉入一片凝寂的寒渊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