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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宋旌的记忆碎片:剿匪[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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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问过他日后欲往何处去。他说天地为庐,漂泊即是归处,只想寻一个能容他践行理想、不负胸中所学的所在。我半是玩笑劝他,身负如此文武艺,何不投身军旅,博个马上封侯?他却摇首,目光澄澈如秋潭,望定远方:‘武略可定邦安边,然乱世衰微之根源,常在庙堂经纬之间。我想去的,是那个本该用‘道理’与‘法度’来经纬天下的地方。’”

“‘道理’?”四岁的宋旌对这个词汇感到陌生而茫然。

“是,道理。”宋言章的声音沉缓下来,带着解释的耐心,“那时,我尚不知,旗国取士,虽开科考,然尤重门第阀阅与名宦荐引,一介布衣寒士,欲登天子之堂,无异于徒步攀越蜀道。他孤身游历,一半为增广见闻,体察民瘼,另一半,又何尝不是希冀遇见一位能识英才、肯予荐书的‘伯乐’。而我……我生来便是玉门将军宋丹青之子,十四岁已得陛下钦点,率军巡边。许多在我看来犹如呼吸般自然之事,于他而言,却是需要耗尽气力、甚至赌上机缘方能企及的关山险隘。”

“三日光景转瞬即尽,我须继续南下履职,他则欲往西边游历。”

“分别前夜,我们坐在一条不知名的河滩边,河水汤汤东流,倒映着漫天碎银般的星斗。”

“他忽然又问我:‘尚武兄,你毕生志业,究竟指向何方?’”

“我答:‘愿效法卫、霍旧事,驰骋沙场,廓清边尘,安抚百姓,使我旌旗所向,胡骑不敢南顾,使我治下军民,能得数载安宁。’”

“他听了,默然许久,俯身拾起一枚被河水磨得浑圆的卵石,倾尽全力掷向河心。‘扑通’一声闷响,漾开的涟漪将满河星芒揉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随后,他转过脸来,目光在沉沉夜色中亮得惊人:‘廓清边尘,安抚百姓,自是巍巍大志,功在千秋。可是尚武兄,倘若外患暂弭,而祸乱萌生于萧墙之内,膏肓之疾深植于邦国肺腑,又当如何?’”

“我彼时未能深解其意,只依常理答道:‘朝堂政务,自有文臣谋士运筹帷幄,最终亦需天子圣心独断。’”

“他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关切,亦有不容错辨的锐利:‘你看这眼前河水,清浊相混,泥沙俱下。倘若源头已然浑浊,纵有千里堤防,巍然如山,又怎能担保没有溃决崩坏的一日?侠者,以武犯禁,其力可及一人一乡;王者,以法治世,其泽可被一国万民。然而在这两者之间,尚有千万身负才智、胸怀热血的士人,又当何以自处?何以报国?’”

“那时他并未期待我的回答,声音渐次高昂,如同压抑已久的潮水冲破闸门:‘当投身其中,知其浑浊,而奋力使其复清!当以身为渡船,引那沉沦者登岸!当以笔锋为剑锷,斩那盘根错节之恶!纵使……纵使撞得头破血流,焚身以火,化作灰烬,也强过隔岸观火,徒作壁上之叹!’”

宋言章长长地吁出一口无声的气息,那气息在砭骨的夜寒里凝成一道细弱的白烟,倏忽便散入黑暗。

“那便是他立下的心志。他要踏入的,是比江湖风波更为诡谲莫测的庙堂;他要直面的,是比山野盗寇更盘根错节的蠹虫。我那时……魂魄为之摇撼。我生于将门,长于行伍,自幼耳提面命,无非忠君护国,守土安疆。从未有人,如他这般,将‘朝廷’本身,视作一具庞大而活着的、既能哺育万民、亦会滋长痈疽的躯体,一个必须有人敢以身为药、剜腐生新的战场。他就像一束撕裂沉沉夜幕的耀眼彗芒,猝然间,照彻了我眼前一片从未思虑、亦从未敢于窥探的、辽阔而纠缠的天地。”

“后来呢?”宋旌听得入了神,浑然忘却了周身的寒意。

“后来,他继续西行游历,我完结军务返京。可心底总盘踞着那个河畔的夜晚,与那双焚燃如炬的眼眸。”

宋言章语气平缓,但宋旌能觉察,那平缓之下汹涌的、几欲决堤的潜流。

德胜元年冬至次年春,宋言章因军务辗转各地,但凡路径有所交叠,他总要设法寻觅那个萍踪不定的身影。

或在荒村仅存的逆旅,或在驿道旁风雨侵蚀的长亭。

他们共饮过最浑浊的村醪,分食过最后一块麦饼,也曾在风雪困守的破屋中,围着一簇微火,激辩究竟是“以戈矛止干戈”更见速效,还是“以教化正人心”更为根本。

柳行舟谈及江湖所见的贪墨横行、豪右跋扈、生民辗转沟壑;宋言章则多述边塞不绝的烽燧、外族倏忽的劫掠、与麾下儿郎埋骨黄沙的萧瑟。

德胜二年夏,柳行舟决意赴京应试,却因身世寒素,无人肯予举荐,四处碰壁,尝尽冷眼与驱赶。

他那身嶙峋傲骨,几乎被现实的铜墙铁壁碾为齑粉。

在最困顿潦倒的时节,他寻到了当时已因军功崭露头角、正奉旨在盛京左近整饬军务的宋言章。

“是阿爷助了柳伯伯?”宋旌问得直截。

宋言章缓缓颔首,复又摇首:“是助,亦非仅止于助。我敬他才识超卓,慕他风骨嶙峋,更深怜他那腔未冷的热血。”

“我记得那是个澍雨之日,”宋言章的目光投向山下黑暗中明灭不定的簇簇火光,眼神渺远,“他浑身透湿,立在我暂居府邸的门阶外,手中紧攥着几份被批注得满是讥诮蝇头小楷的荐书草稿,脸上没有泪痕,只有纵横的雨水,与一种……行将湮灭、却仍在灰烬中挣扎闪烁的倔强。”

那是宋言章生平最为不顾后果的一次执拗。

他几乎是倾尽了父亲乃至宋氏一门积攒下的人情网罗,不惜以自己未来的勋劳前程作抵,甚至因此被父亲罚跪于冰冷祠堂,更遭朝中政敌交章参劾,先指其“私造寄籍,越武职本分、干预文举,私庇游侠无状”三项实据,又借游侠之名,复罗织“结交匪类、居心叵测”等无实之辞构陷,欲打压他与宋家,他即便是无端蒙此非难,也仍旧艰难为柳行舟求得一位致仕多年、闭门谢客、德高望重的老翰林,勉强出具了一纸荐书。

代价不可谓不惨重,然而当他望见柳行舟眼中那簇几乎熄灭的火苗重新灼灼燃起时,宋言章便觉得,万事皆足。

“他接过那封荐书时,对我深深一揖,腰脊弯折如负千钧。”

“那一揖,沉过山岳。”

“他说:‘尚武兄,此番恩义,行舟刻骨镂心。他年倘得展凌云翅,必不敢负君,不敢负天下苍生。’”

“我应他,无需你报偿恩义,但求你行你所愿行之路,见你心所愿见之景,救你力所愿救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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