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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宋旌的记忆碎片:剿匪[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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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旌脸上沾染着暗红色的斑驳,不知是飞溅的血点,还是尘土与汗水混合的污痕。

父亲的手指粗砺,覆着一层常年握持兵刃磨出的硬茧,抚过皮肤时带来微微的刺刮感。

“阿爷,”宋旌的声音在浩荡的山风里显得格外细微,“我们……可是胜了?”

宋言章没有即刻回应。

他的目光越过脚下仍在清理的战场,投向更远处沉沉的黑暗。

那里,缋州城的方向,隐约可见一长串细碎的光点蜿蜒移动,如同一条在夜色中窸窣前行的萤火长蛇——那是得知“捷报”后,缋州官府前来“劳军”并接收“战果”的仪仗。

或许就在明朝,报捷的露布与参劾缋州刺史梁沐德渎职贪墨的密奏,便会由不同的驿骑,送往那座巍巍皇城。

届时,御座之上的天子,大约又会抚案而笑,重复那句:“有尚武在,朕复何忧。”

静默在父子间蔓延,只有风声呜咽。

许久,宋言章宽厚的手掌落于宋旌发顶。

掌心很沉,带着沙场特有的粗粝尘土气,也蕴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体温。

宋言章的手掌在孩童细软的发丝间停留了片刻,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动作迟缓,仿佛在确认某种易碎之物的真实触感。

“鹑儿,你今日所为,无可指摘。”他开口道,话音里滤尽了欢欣与赞许,只余下沉甸甸的、几乎压弯夜色的疲惫,以及一种更深邃的、近乎惕厉的审慎,“但你须铭记,匪寇之刃固能夺命,官家之刀亦可戕生。有时……官家之刀更为锋锐,更占名分。因匪类杀人,天下皆曰可杀;官家杀人,则可美其名曰‘戡乱’,曰‘肃法’,甚或叹惋一句……‘时势所迫,不得不为’。”

他的声音渐低,与其说是对幼子训诫,毋宁说是向着虚空中某个缥缈的形影独语。

夜风撕扯着他的话音。

宋旌未能全然领会其中深意。

他只觉父亲的手掌宽厚而温实,仿佛能托举起将倾的苍穹。

可父亲言说这些时,目光却始终投向远方的混沌,那里除了那串渐行渐近、闪烁不定、犹如鬼眸的虚伪灯火,空无一物。

夜风将宋言章鬓边几缕未束紧的散发吹起,湿漉漉地贴在颧骨上,分不清是汗水、夜露,还是早已冷却的血迹。

宋言章沉默良久,任凭山风灌入甲胄的每一处鳞隙,发出空洞而幽远的呜咽,恍若无数亡灵在铁甲内低语。

忽然,他像是穿透了厚重的岁月帘幕,对着记忆深处某个凝定不散的影子呢喃起来。

声音先是被夜风揉碎,又在下一刻顽强地聚拢,一字一句,清晰地渗入宋旌的听觉:

“我少年时,曾识得一人。”

“他姓柳,名行舟,字博文。”

“我与他,同年同月同日落地。只是我生于寅卯之交,东方既白;他生于酉戌之际,暮色四合。”

宋言章的声音起得极平,仿佛一块历经河沙磨洗的卵石,投入记忆的深潭,在寂静的夜色里漾开一圈圈深沉而悠远的纹路。

“彼时,我年方十四。”

“我们宋家儿郎,自启蒙始,目中所见无非兵策阵图,手中所持不离弓矢刀槊,心头所铸,唯有‘忠君护国’四字铁律。”

“年少意气,我曾笃信这便是天地间至正之理,以为世间是非黑白,犹如楸枰之上的纵横格线,经纬分明,落子无悔……直至,我遇见他。”

宋言章的话语微微一顿,目光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穿越了多年征尘与烽烟织就的迷障,落回某个早已泛黄却依旧清晰的春日午后。

那是德胜元年,先帝顾曜骤崩,新君顾重熙初践宝祚。

十四岁的宋言章,奉父帅之命,押解一批新锻的军械前往凉地边境。

行至荆地与凉地交界的苍霞岭腹地,骤遇山洪暴发,官道崩毁,车队困于险峻山间。

此处四顾荒莽,前无驿舍,后无村墟,兼有流寇啸聚,素来不安宁。

很快,便有些活不下去的逃户流民,嗅着铁器与粮秣的气味,三三两两聚拢过来。

并非什么建制森严的匪寨,不过是几十个面有菜色、眼窝深陷的汉子,手中攥着削尖的竹竿、豁了口的柴刀,目光混浊,既有贪婪,更有被饥饿熬成的、一片死寂的绝望。

他们远远窥伺着车队,如同荒野里濒死的豺狗,既畏怯那森然的兵甲,又被求生的本能煎熬着。

宋言章下令车队收缩,结成圆阵自固,随即点了十名精悍家将,亲自策马出阵,意图驱散这些乌合之众。

依《卫禁律》,袭扰军资、图谋不轨者,立斩毋赦。

然而,当宋言章真正勒马近前,看清那些“匪类”的模样时,胸中那股凛然杀气,却莫名地滞涩了。

那些衣衫褴褛、几乎蔽不住体的身躯,那些握着“兵器”却止不住颤抖、骨节隆突的手,还有深陷眼窝里的微弱凶光,那光里盛满被世道磨碾成粉的麻木与绝望。

这一切,与他自幼熟读的兵书上所描绘的“凶顽匪类”,似乎隔着一层名为“人间”的、无法穿透的厚障壁。

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绷紧,那句“退避者生,抗者立诛”的军令,竟沉沉地哽在喉头,吐不出,也咽不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又微妙凝滞的瞬间,山道旁一株遭过雷殛、半边焦枯半边犹存生机的老松树上,忽然传来一阵清越朗笑。

那笑声不高,却极有穿透力,像一枚投入泥潭的石子,蓦然激起异样的涟漪。

宋言章倏然抬首。

便看见那个此后一生都未曾褪色的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肘部甚至打了同色补丁的青布襕衫,身侧斜挎着一个磨损了边角的旧竹书箱,腰间松松悬着一柄式样古拙的长剑。

他就那么疏疏懒懒地倚坐在虬曲横生的松枝间,一条腿曲起,一条腿随意垂下,还在晃荡。

他手里捏着半只啃食过的野梨,汁液沿着他的手腕蜿蜒,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见宋言章的目光如箭矢般射来,那人浑不在意,反而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

他将吃剩的梨核在指尖掂了掂,手腕随意一甩——

那梨核不偏不倚,正砸中下方一个屏着呼吸、企图偷偷摸向粮车后辕的汉子后脑。

“哎哟!”那汉子吃痛,捂着脑袋,恼怒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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