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之后,宋旌再看向连松时,目色里便掺进了一些沉黯的、连他自己也未必能全然厘清的物事,似褪去了一层厚重的旧日纱幔,显露出底下原本被“视而不见”的轮廓。
那份迟来的、混着愧怍的体察,如一粒带着细绒的种子,悄然落入心田,生根时带着微妙的刺痒。
他开始留意这个沉默的纥奚少年是如何惯于消弭自身存在:如何将呼吸敛得比夜风更轻,如何将痛楚与渴求无声地吞咽入腹,仿佛那副躯壳里盛装的并非血肉,而是理应承受一切的、沉默的沙土。
他开始留心连松握刀时,右手虎口处旧茧与新肉交错的纹理,留神他肩臂运力时筋腱起伏的细微走向,甚至察觉到他左臂在阴湿天气里总会不自觉地绷紧一分,那是旧伤留下的、沉默的印记。
连松在他眼中,渐渐不再只是一个沉默而驯顺的影子,一件好用的“器物”,或是一个忠诚的护卫、练武的伴当。
某种模糊的、近乎执拗的念头,在宋旌心底生了根。
他开始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试图对连松“好”。
于是,宫中所赐的缭绫越罗,光华流转,他会从中择出质地最密实软韧的一匹,寻个“色泽过于暗沉,与我不衬”、“纹样不合眼缘”的幼稚由头,近乎强硬地塞进连松怀里;御医特制的白玉生肌散、九转续骨膏,瓷瓶莹润,他总嫌“药气过浓”、“用着腻手”,硬要将大半瓶罐推到连松手边;乃至一碟尚食局精制的金乳酥,酥皮灿若熔金,一串海舶而来的瑟瑟珠,宝光湛湛似秋水,但凡他案头有的稀罕物事,他总要辗转寻个看似不那么刻意、实则又不甚高明让人无法推拒的名目,让连松也能得着一份。
他更会将自己新裁的箭袖袍服,命人暗中改得略窄短些,只说“裁缝失了分寸”,然后不容分说地赠予连松;甚而在演武后的汗气蒸腾里,他会学着父亲指点部曲时的肃然神态,蹙起尚存稚气的眉头,一板一眼地指出连松刀势回转间某处发力之弊,亲手去调整他握刀时腕骨的角度,纠正他步伐转换时重心的挪移。
这般生涩的、固执的、一厢情愿的给予,裹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不容拒绝的蛮横,像孩童发现地上裂了一道裂隙,便急急抓起身旁的沙土碎石去填塞。
仿佛只有这样做了,只有用这些琐碎而刻意的“好”,才能去弥补那条他偶然窥见的、名为“贵贱”与“族类”的幽深沟壑。
那沟壑的彼岸,是森然矗立的“古训旧章”,是绵密无隙的“纲常之网”,那是由千年风雪反复堆叠成的无声堤岸、是兆亿生灵躬身其中也未必能察觉其形的隐秘疆界。
宋旌懵懂地伸出手去,他此刻尚不知晓,自己这杯水车薪的填补,触碰到的是一整个庞然秩序中最幽微的裂隙。
他只想向自己,也向那个沉默的影子证明:你的性命,你的伤痛,你流出的血与咽下的苦,你这个人,在我宋旌这里,并非可以轻忽的草芥尘埃。
然而,他那时年岁尚浅,还未能透彻体悟,这般沉甸甸的、自上而下、浸透了补偿意味的“好”,对于连松那样自幼命若飘蓬、敏于察势、谨守分寸、惯于在夹缝中求存的心性而言,或许亦是另一种形式的烙痕。
每一份逾越了分寸的关切,都携着真切的温度,轻轻熨贴着肌肤。可这份关切,亦于无声之间,反复勾勒着彼此间那道无形无质、却坚如磐石的云泥天堑。
连松记得分明。
那些突如其来的、灼人的、一度模糊了彼此身份的照拂,曾让他长久地陷于惶惑。
分明自己是这旗国最卑末的影子,是宋旌身畔最黯淡的附缀,可那位年少的主人,偏要屡次伸手,试图撩开那层名为“主仆”的帷帐。
他像一头自睁眼起便囚于幽深地穴、终生与黑暗同息的鼹鼠,筋骨早已习惯了阴湿与沉堕。
宋旌将他骤然提溜到白晃晃的日头底下。
日光烘上背脊,暖意贴肤而下,那热是实的、沉的,可光也刺得他双目涩痛、头昏脑涨。
周身那层经年累月才长出来的、已成为本能的黯淡甲壳,在光里毕剥作响、簌簌剥裂,蒸腾出一股陌生的燥意。
这股令人不安的燥意堵在他的喉头,咽不下也吐不出,扼得他呼吸发紧。
他不知该蜷缩回那片驯服他的阴翳,还是该试着,展开这从未真正舒展过的躯骸。
他珍而重之地,近乎惶恐地,收下宋旌的每一份馈赠。
那匹华美得令他指尖都不敢久触的缭绫,被他以最妥帖的方式折叠方正,覆上一层粗陋而干净的麻布,深深压进箱笼最底层。
只在更深夜静、万物息声之时,他才敢悄悄取出,就着窗隙漏入的一线清冷月辉,将掌心极轻、极缓地贴上去。
丝绸滑凉如水的触感下,仿佛蛰伏着能烫伤皮肉的暗火。
他触碰它,如同触碰一个由他人慷慨赐予、但永远不可能属于自己的、琉璃般易碎的梦境。
他只觉得自己从血脉到骨殖里,皆浸着洗不尽的尘芥,他何曾配得上这般流转的华彩?可他心底偏又有一隅,由不得他自己,让他不受控制地贪念着那一点温度与光亮。
这复杂难言、百味杂陈的滋味,与他左臂骨缝深处每逢雨雪将至便准时苏醒的、绵密阴冷的钝痛一道,成了他生命里一笔无人可诉的、沉默的刻痕。
这般既惹来旁人探究目光、又令连松自身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日子,这般微妙到让他每每夜半惊醒、冷汗透衣的主仆牵连,竟也就这般悄无声息地,一日日挨了过去,一直延宕到了次年的正月。
那时节,残冬的余威仍蜷缩在檐角巷陌,春意在冻土的裂隙间艰难萌动。
空气中凝着鞭炮散尽的硝石气味,混杂着墙隅残梅那一缕将尽未尽的冷香。
今上顾锦城御极方一载有余,朝局初定,百端待举。
其间人事盘结若老藤缠壁,暗流洄涌似深潭蓄势,皆需以持重之心徐徐图之,步步为营。
正月将阑,清寒未褪。
太子太傅设寿宴,广邀京中显贵。
宋旌亦在名帖之上。
是日,宋言章恰被今上召入宫中,商议北境戍防粮秣转运之事,未克亲至。
宋旌便独自前往。
临行前,他只回头看了一眼默然跟在身后的连松:“你随我同去。”
连松喉头微动,似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更低地应了声:“是。”
太傅府邸,朱门高悬,灯火彻夜长明。
庭院中积雪尽扫,青石墁地一片清净,惟曲水回廊边特意留得几处矮松奇石,雪色温存,平添幽致。
暖阁内地龙炽旺,瑞脑与苏合香自熏笼袅袅升起,融着酒肴蒸腾的热意,熏得人双颊生晕。
宋旌被引至临窗一席。
他年岁尚轻,官职虽居虚衔,然借家世与圣眷之故,座次竟颇为靠前。
周遭多是锦袍襆头的中老年官员,他们三五聚谈,声调低沉,汇成一片绵密而沉厚的声浪,将宋旌徐徐包裹。
宋旌敛衣落座。
连松便如往常,侍立于他身后半步的阴影中,脊背笔直,眼帘低垂,呼吸收得极轻极缓,仿佛要凝作廊柱间一道静默的影。
起初,倒也无人特意注目于此。
直至酒过三巡,宴酣意洽,满座形神皆松。
宋旌觉着案上雕花银壶中酒浆过甜,微侧首向身后低语:“去觅些清茶来。”
连松领命,转身时衣角拂风,动作简净迅捷,与席间那些举止端稳、步态沉缓的诸家仆役迥然相异。
这一幕,恰好映在邻近几席有心人的眼底。
那席间坐着几位御史台的言官与翰林院的清流学士,平日里,前者以“砥砺名节”、“肃正纲纪”为己任,后者亦以“方正持节”、“直言议政”为标榜。
他们早已觉察出宋旌身后那名侍从的异样。
此人并无寻常仆役的瑟缩之态,亦不似豪族家奴那般张扬,通身沉淀着一种经年锤炼而成、深敛入骨的机警与沉定。
加之,其面容轮廓较之常人更深,肤色如经久日色所染,呈浅褐质地。
几人目光微触,各自会意。
一位须发疏朗的杨姓老御史,指尖轻捻颔下几茎灰须,向同席低声道:“可曾留意宋家郎君身后之人?观其形神步态,似非中原风貌。”
旁座一人随即应和,话音里含着审度与些许难以掩藏的薄鄙:“尝闻宋大将军麾下颇有内附之胡骑……此子大抵便是。区区归化之人,竟得随侍少主出入此等宴席,宋氏门风,当真……”,他略作停顿,方缓缓吐出二字:“……殊异。”
那“殊异”二字,说得格外迂缓,意蕴深长。
那几人话音虽轻,然已足以递至近处。
连松正捧着茶盏回返,步履极细微地一滞,旋即恢复如常。他垂首,将青瓷盏轻置于宋旌手边,动作平缓无声。
宋旌此时正以银匙漫拨盘中一块过于雕琢、失却真味的玉蕊羹,未曾听清邻席言语,只敏锐地觉察出连松呼吸间那片刻的沉凝。
他抬眼,目光向旁席掠去。
那几位言官立时止语,举杯相敬,状若无事。
宋旌心下一片淡淡厌烦。
他并非全然不解人情机窍。父亲平日训导,朝堂之中,眼锋、语隙皆可成兵。
他只是素来不喜此等含沙射影、欲言又止的作态。
不多时,另有一位官员举杯向宋旌致意,口称“将门虎子,年少不凡”。
宋旌依礼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