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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寿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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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置下酒杯,笑意未减,似闲谈般道:“宋小郎君身旁这位护卫,气度甚是不俗。不知如何称呼?在府上领何差遣?”

此话一出,顿将连松置于满座视线之中。

四周目光顷刻汇聚,或审度,或探究,或隐含着疏离的打量。

连松下颌微微一紧,复又松驰,上前半步,叉手躬身,声稳而平:“小人连松,蒙主人恩典,充为近侍。”

“哦?连松……”那人将话音拖长些许,“好名姓。不知本贯何方?”

席间倏然一静。

阁内喧嚣的声浪似乎也随之沉了一沉。

宋旌指节扣着酒杯,无声收力。

他听出了此人问话深处的机锋。

探问本贯,实为坐实连松“胡人”身份。

在这崇尚“华夷之辨”、重视“礼法渊源”的席间,此言直指根本,意在划分畛域,将连松钉在“异类”的标尺上。

连松略一沉吟,声气仍稳:“小人自幼长于府中,蒙大将军与小郎君抚育深恩,宋府便是家邦。”

此答甚为审慎,未直言出身,而将恩义置于人前。

那问话之人闻之,面上仍持笑意,并无罢休之意,捋须颔首,作恍然状:“原是这般。”

“宋大将军襟怀似海,广纳四方之士,实乃我朝砥柱。只是……”

他话音稍转,目光似无意间拂过首席正与几位重臣叙话的太子太傅,“吾辈常读圣贤书,每思《春秋》所载‘内诸夏而外夷狄’之训。小将军身旁这位义从,既蒙恩收录府中,当时时浸染华风,习我礼乐,方不负大将军裁培之深意。”

“今日太傅华诞,高朋满座,正是瞻仰君子德辉、聆听清议雅言的良机。这位义从何以始终退守人后,不发一言?”

语至此处,他略作停顿,方温言道:“如此……倒显得过于自持了?”

此言落定,表面恳切劝勉,内里机锋暗藏。

此人先引《春秋》大义,占据道统高地;再借“沐浴王化”之名,将连松置于“待教化”之地;末了,那句“过于自持”,听来似是体恤,实则暗责其不识进退、辜负主家与这场盛宴的期许。

席间掠过几丝压抑的轻笑,如游蚓般钻过温融的空气。

连松垂在身侧的手掌悄然收束,五指紧并,苍白如石。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已变了意味,由审视化为一种糅杂着优越与矜傲的怠慢,如无形湿苔黏附周身,带来一种沉钝的刺痛,如皮下有棘刺隐伏游走。

额际渗出细密冷汗,未及凝聚便被连松以内息悄然蒸散。

他不能动,亦不能言,只得将头颅更深地俯下去,似要将自己折入地砖缝隙,避开这无声无息、远胜鞭笞、凌迟的环视。

宋旌胸中那口郁结的浊气翻涌欲沸,终是灼穿了那层名为“礼数”的薄纸。

这些人,字字引据经典,句句冠冕堂皇,无非是拿连松的血脉作伐,反复碾磨、践踏他最为敏感、亦最为无奈的痛处。

他们何曾见过边关冷月下,这沉默少年如何凭着一身粗浅功夫与野兽般的警觉,为他守过多少荒寒长夜?

他们何曾懂得,在父亲无暇顾及的间隙,是谁以尚且单薄的肩背,为他挡开那些阴晦的冷箭?

他们眼中只余那点可供谈资、夸耀的“华夷”之别,并乐此不疲,以此为刃,伤人于谈笑之间。

宋旌面色渐次沉静,他并未发作,只将指间把玩许久的银箸轻轻搁在瓷碟边沿,发出一声清越的“叮”。

他抬眼,望向那发话的官员,脸上甚至浮起一层恰如其分的困惑。

宋旌微微偏首,声调里含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与恭敬:“这位明公如此关怀晚生亲随,倒令晚辈心生惶惑。”

“莫非明公府邸之中,亦以《春秋》之义考较从者学识?”

他略作停顿,目光澄澈,似真心求教:“或是兵部、吏部近日新颁敕令,凡近侍扈从,皆须通晓经义、娴熟宴饮之礼,方可随主赴宴?”

宋旌语声温煦平和,甚而称得上执礼周至,用的仍是晚辈谒尊长的敬称。

然则话底机锋,已令那官员面上刻意端着的长者笑意,僵在唇边。

“小将军真会说笑。”官员面皮微微抽动,勉力将唇角向上牵起,话音里透出强压下的支绌,“老夫不过见贤思齐,偶发慨叹。若能将忠勇之心,再饰以文采风流,出入皆合礼度,岂非锦上添花,更显我朝人物俊秀?”

“哦?”宋旌眉梢略略扬起,眸中疑惑之色愈发明净,如映着烛光的清泉,“明公此言,晚辈愚鲁,竟有些听不明白了。”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酒盏冰凉的弧壁,声音清朗,字字清晰:

“连松之职,在于护持左右,保我无虞。”

“他的忠义,是险境当前以身相蔽;他的勇毅,是恶徒迫近时寸步不移。”

“这般肝胆,皆在生死毫厘间验得真切。至于儒雅风致……”

他略作停顿,目光清凌凌地扫过席间一张张被酒气熏红的脸,声调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满堂暖香与烛火的哔剥声中:“晚辈尝闻,昔年汉之李将军,猿臂善射,射石没镞,匈奴畏之如虎,士卒皆乐为效死,然终其身未能封侯。”

“太史公怜其‘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辞’。”

“可见,能安社稷、护黎庶者,未必需要巧舌如簧、熟谙宴饮酬酢之仪。”

“明公以为然否?”

宋旌援引的是李广旧事,言下之意却如明镜照影:诸位所高谈的“风仪”、“礼度”,在实实在在的喋血功绩与忠勇面前,是否显得轻薄乃至可笑?李广尚且因不擅言辞而际遇坎坷,何况连松这般出身更微末之人?以“风雅”苛责一个护卫,究竟存着怎样的心思?是何用意?

那官员被宋旌这一番引经据典、绵里藏针的话堵得气息一窒,面皮上红白交杂,像是脂粉混了铅粉,糊作一团。

他断未料到这年方十龄的少年,非但敢当面辩驳,更能随手撷取史册故实,反诘得这般缜密周严,寻不出一丝纰漏。

席间另一名与他同侪的文士见状,眉峰一攒,将手中酒盏往案上轻轻一搁,按袖而起,嗓音陡然拔高,当即呵斥:“宋小郎君!太傅华诞,高朋满座,本是清谈雅集。你年齿尚幼,正该静聆长者德音,何故逞口舌之利,以悍勇匹夫之道,讥诮诗文礼乐之教?”

言至此处,他目光如电,直刺宋旌,更将话音重重一沉:“莫非宋大将军府上平日,便是这般训导子弟么?!”

这话栽的罪名极重,顷刻将口角之争抬到“文武相轻”、“鄙薄礼法”的纲常高处,更把宋言章也拽入了漩涡。

暖阁里方才还氤氲的酒香笑语瞬间凝住,好似滚汤泼进雪地,嗤啦一声,只余僵冷的白气。

上首席间的谈锋早已歇了。

太子太傅扶着侍儿纤瘦柔软的臂膀,缓缓坐直了原本微驼的身躯。

锦袍上的鹤纹随动作舒展,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丝光。

他那双阅尽宦海风波、略显云翳的老眼转向这厢,目光沉静似积年古墨,喜怒之色皆敛于深深浅浅的眼睑皱褶里,只余下一片望不到底的渊深。

久处清贵极位涵养出的威仪,已成那老太傅的本能,此刻虽未出声,只将视线淡淡投来,阁内原本蒸腾的、残存的人语与暖香便似被无形的寒气压低、压扁,连熏笼里袅袅逸出的瑞脑烟丝,都仿佛在半空怯怯地滞了一滞,不敢再恣意升腾。

“何事喧嚷?”老太傅开了口,声调不高,平稳似封冻的河面,却自有沉甸甸的分量,压进每个人的耳中。

不待他再问,早有伶俐知趣、身着赭色袍服的府中管事碎步疾趋而至,弯腰俯身,贴附在他的耳边,以极轻的、足以令近前数人隐约捕捉到的音量,飞快而清晰地禀报了数句。

管事言辞简净,只拣“宋小郎君扈从形貌异于常俗,引诸公侧目”、“小郎君出言回护”、“语中牵涉李将军旧事”几处关节叙明,其间取舍自有绳尺,刻意略去言官们先时言语里的层层进逼与机锋暗藏,独将宋旌的应对描作一幅少年人气性方刚、辞锋犀利的图景。

老太傅听罢,目光先在宋旌那张稚气未脱却已凝出冷硬棱角的面孔上停了一停,复又掠过他身后那张血色寡淡、几欲要与背后紫檀屏风暗影化作一处的连松。

花白的眉峰渐渐收拢,刻出数道如斧凿雕镂般的深痕。

他一生以匡扶礼乐、表率士林为己任,经籍义理浸淫入骨,最见不得的便是“乱序”与“失度”。

宋旌当众与官员言辞交锋,且援引史事暗含讥诮,已是锋芒太露,失了晚辈应有的恭谨敛抑;更令他心下不豫的是,这番锋芒所向,竟是为了回护一个扈从,一个出身存“瑕”、血脉存“疑”的扈从。

这在他眼中,非但属于年少孟浪、不识大体,更是轻重倒置,本末相淆,全然抛却了世家子弟应有的端稳持重与深远谋虑。

他静默少顷,枯瘦的指节在滑亮的紫檀木案几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待阁中最后一点窃窃低语也彻底消歇,方徐缓开口,声调里带着长者训导后辈特有的、不容置辩的威重,并未径直申饬宋旌,而是先将目光投向那几位面上已露得色的言官:“今日老夫贱降,承蒙诸君玉趾枉顾。纵有商榷议论,亦当如春霖润物,方不伤雅集清致,不损宾主雍和。”

那几位言官忙不迭起身,拱手连称“太傅教诲极是”,姿态虽恭谨,眼角眉梢却掩不住那一缕如愿以偿的意味。

老太傅这才缓缓转回视线,望向宋旌,语调换作一种更为悠长、仿佛在塾中为蒙童讲解经义时的声口:

“宋家贤侄。”

这一声唤,将满堂明暗交织的视线,牢牢钉在了宋旌的肩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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