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卿也看她:“夫人坐在那里,我哪里敢问。”
姬夫人语气淡淡:“你若敢问,我便咳嗽。”
“幸亏夫人未咳。否则小姐更觉得我们串通好了。”
姬夫人把茶盏放下:“她今夜手冷,眼下青,话说得又太稳。这样的时候,最怕旁人顺手接过她递出来的东西。牌子不能收,也不能照旧用。她说太好用,你便叫它慢一点。这便够了。”
玄卿声音低了些:“我总觉得,她想还的未必只是牌子。”
姬夫人看着灯芯,半晌才说:“那也不是今夜能问出来的。”
玄卿点头。
屋里静了片刻。
窗外风吹过一枝枯藤,轻轻擦着窗纸,声音很细。玄卿忽然抬眼:“黛玉尚且知道来还牌子,我们是不是也该还一回账?”
姬夫人看过来:“还什么账?”
“太虚幻境那笔。”
姬夫人手指微顿。
自那夜警幻仙姑召审以来,二人虽也说过几回,却多半因宝袭、夜奔、悬枝诸事逼到眼前,来不及细论。如今人回了府,袭人尚能理针线,黛玉归房,宝玉也暂且按住,那些被忙乱压下去的话,才从灯影下慢慢浮了上来。
姬夫人坐稳了些:“你先说。”
玄卿苦笑:“我先认一条。那日我后半场,确有些争胜。”
“何止后半场。”
玄卿看她。
姬夫人伸手理了理袖边:“前半场还算有理有据,后头你把两河、扶桑、天竺、泰西、阿斯嘉一路搬出来,仙姑脸色都要青了。若她手里有拂尘,只怕当场便将你扫出去。”
玄卿认真想了想:“夫人说得是。只是她那高高在上的腔调,实在叫人不大忍得住。”
“所以你便把天上地下各路神明都叫来替你撑场面。”
“说书人手边有故事,临阵不用,岂非亏本。”
姬夫人抱着手看他。
玄卿咳了一声:“如今想来,亏本倒还罢了,怕是赚得太急。”
姬夫人没有追着取笑,只问:“你觉得她哪一句有理?”
玄卿沉默片刻:“她说薄命册渐有扰动,这话有一分对。”
姬夫人眉头微动:“这是要认命?”
“不认命。认扰动。”
姬夫人没有立刻接话。
玄卿慢慢说下去:“我那日只顾同她辩。她说命册已定,我说既能推演,便能重算。她说改一两件事未必改命,我说一笔动,后头皆要改。论理,我仍不觉得自己错。”
“所以呢?”
“所以我今日才觉可怕。若一笔动,后头皆要改,那一笔也可能把后头全搅乱。”
姬夫人看着他:“你又要说譬喻了。”
玄卿坐直了些:“夫人明鉴。此处若无譬喻,实在无从下口。”
姬夫人往椅背上一靠:“说罢。横竖我说不许,你也要说。只求先生怜惜夜深,莫从盘古开天说起。”
“今日不说盘古,说马掌。”
“马掌也罢,只要马别跑到西海尽头去。”
玄卿神色缓了缓,声音也放轻些:
“泰西有一首旧谣,说少一枚钉,失一只掌;失一只掌,折一匹马;折一匹马,误一骑信;误一骑信,败一军阵;败一军阵,失一座城;失一座城,亡一国。”
姬夫人听完,隔了片刻:“这马倒忙得很。”
“马也未必想如此劳碌。”
姬夫人看他一眼,唇边也微微动了一下。
玄卿接着说:“我从前只想着,少一枚钉,补一枚钉便是。如今才知,有些马已经在阵前,有些信已经在路上。你补钉时,它已跑出去十里了。”
姬夫人垂眼:“宝玉那夜失界,是一枚钉;袭人无路,是一只掌;黛玉夜奔,是那匹马;满府惊动,是一骑信。”
“再往后,信会传到哪里,谁也说不准。”
“所以才要谨慎。”
“警幻那时说,薄命册渐有扰动。我听得只觉她拿命压人。如今看,这扰动二字本身,倒值得敬畏。”
姬夫人抬眼:“可若因怕扰动,便什么也不做,林公托孤又置于何地?黛玉无路时,难道叫她仍旧无路?袭人悬枝时,难道先问谁扰动了命册?”
“自然不可。”
“那便别只叹马掌。说到底,钉还是要补。”
玄卿点头:“只是补钉前,先看马在哪里。”
姬夫人也点头:“也要看牵马的人有没有路。”
屋中灯芯爆了一下,微微一亮,又暗下去。
玄卿起身,取过一张素纸,铺在案上。姬夫人看着他磨墨:“这又是要写什么?”
“给自己立几条规矩。”
“立规矩,向来比守规矩容易。”
“所以请夫人监修。”
姬夫人把茶盏往旁边一挪:“写罢。”
玄卿提笔,先写下四个字:
职责内守。
写完,他将笔尖悬着:“林公所托,林氏文书、旧仆、医药、书信、退路,不因怕扰动而放。该守的,仍要守。”
姬夫人看着纸面:“守须有回执。”
玄卿添了小注,又写第二条:
活人先救。
姬夫人语气放轻:“这一条不必多注。”
玄卿仍在旁边添了八个字:“梁上、井边、门外、路上,先把人救回来。救回来再说理。”
姬夫人看着那行小字:“先救活人,再救道理。”
玄卿笔尖停了停,将这八个字也写在旁边。
第三条,玄卿写得慢些。
护弱有度。
姬夫人眉心微动:“这一条倒像写我。”
玄卿忙搁了笔:“也写我。见人受逼,心里先急,便容易伸手太快。可护人也要问其心、察其局,不可因怜惜便替人定路。”
姬夫人看了半晌:“这一条留着。”
三条写完,纸上墨迹未干。玄卿搁了笔,望着那几行字,半晌不语。
姬夫人看他神色:“少了。”
玄卿一停:“少了?”
“少一条。”
玄卿忙又拿起笔:“夫人请示。”
姬夫人说:“日子要过。”
玄卿笔尖停在纸上,半日没落下去。
姬夫人慢慢说:“职责内守,活人先救,护弱有度。这几条都好。只是若日日只想着守、救、护、推不推门,人便要先熬干了。”
玄卿便写下四字:
日子要过。
写完,他又在旁边添了一句:
饭要吃,觉要睡,茶可饮,曲可听;人在局中,亦不可把自己活成一张公文。
姬夫人看了:“最后一句酸了些。”
“那删?”
姬夫人想了想:“留着罢。酸也算人味。”
玄卿便不删了。
姬夫人取过另一张纸,推到他面前:“恒信号三个字,先写下来罢。明日还要列章程。”
玄卿提笔,在纸上写下“恒信”二字。
姬夫人看了片刻:“信字好。只是日后要记得,信不只叫人能走,也要叫人能停。”
玄卿望着那两个字:“能走,能停。能开门,也能等一等。”
“这便比马掌强些。”
玄卿抬眼:“夫人今日总同那匹马过不去。”
“谁叫它一匹马跑亡了一国,听着怪累的。”
“若叫宝玉听见,想必会心疼马。”
“他如今先学着心疼人罢。”
二人说到这里,都静了下来。
姬夫人起身去拨灯,回头见玄卿还看着那纸,便提醒他:“你再看,字也不会自己替你守规矩。”
“我知道。”
“第四条写了什么?”
玄卿只得答:“日子要过。”
“知道便睡。”
玄卿这回果然不再看那纸,只把灯罩放下。